归藏来得比江野想的,要快。
母亲说归藏一定会来的第三天,老周就匆匆上了半山。
“先生。”老周递上一张素笺,神色有些发怔,“您之前让我想法子去递话、求见的那位玄门前辈……今儿一早,城东那处宅子,突然就来了人。那人没说别的,只留下这个,说——‘潜龙令认主,归藏,该来接他了’。”
江野捏着那张素笺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一紧。
笺纸是某种他不识得的、温润如玉的材质,上头只有一行字,笔锋古拙,力透纸背:
“归藏门下,闻潜龙令出于江城。三日后,子时,城西旧观。——执令使,言。”
没有多余一个字。
可就是这寥寥数语,让江野的心,沉沉地坠了一下。
归藏。真的来了。
——
三日后,子时。城西那座荒废了多年的旧道观。
残破的殿宇里,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点起,昏黄的光晕里,一个灰袍老者,背对着门,静静站在那尊剥落了金漆的神像前。
江野推门而入的那一刻,老者没有回头,却忽然开口。
“明劲。”他的声音苍老而平稳,像是浸了几十年的光阴,“十九岁。半年前破境。”
“好资质。”
“可惜,”老者缓缓转过身来,那是一张刻满沟壑、却目光清亮如少年的脸,“底子,太薄了。归藏的根骨,被你这十几年江城的泥水,养得,浅了。”
江野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他袖中的手,已经悄然扣住了一枚银针。这个突然上门、一口道破他境界根底的老者,让他本能地,戒备到了极点。
“你怎么称呼?”江野的声音很平。
“归藏,执令使,言无咎。”老者拱了拱手,那一拱,竟带着一种江野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、古老而郑重的礼数,“奉宗门之命,来接归藏的血脉。”
“接谁?”
“接你。”言无咎的目光,落在江野的胸口,“江氏的孩子——更准确地说,是归藏,那位三十年前下山、十七年前殁于江城的弃徒……之子。”
江野的瞳孔,骤然收缩。
弃徒。
母亲说父亲是归藏当代最出色的弟子。可这个老者,开口却是。
“把潜龙令,拿出来。”言无咎平静地说。
江野盯着他看了片刻,缓缓地,从衣襟里取出了那枚潜龙令。
令牌一出,那昏黄的殿宇里,仿佛有一缕极淡的、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气,自令上荡开。言无咎那双清亮的眼睛,第一次,有了一丝真切的波动。
“认主了。”他低声道,像是松了口气,又像是叹息,“它认了你。当年你父亲把它交出去的时候,谁都以为,这枚令,再不会回归藏了。”
“它倒是,自己,绕了十七年,找回来了。”
江野收起潜龙令,声音冷了几分:“言前辈,话,是不是该说清楚了。我父亲,到底是归藏最出色的弟子,还是你口中的‘弃徒’?他为什么下山?为什么死在江城?那个逼死他的人,又是谁?”
“问得好。”言无咎却摇了摇头,“可惜,这些,老朽,一样都不能在这里告诉你。”
江野的眉头,皱了起来。
“宗门有宗门的规矩。”老者一字一句,“你父亲的事,牵着归藏三十年前那一场大变,牵着……一个连归藏,都要避其锋芒的存在。这些事,不是在这座破观里,三言两语,能说清的。”
“你要答案,”他抬起眼,直视江野,“就随老朽,回归藏。”
“归藏在哪?”
“云岫之外,更北。一处,你们这些山下人,做梦都到不了的地方。”
江野沉默了。
回归藏——离开江城,离开母亲,离开他用半年血战刚刚打下的一切,奔赴一个连方位都模糊的、未知的庞然存在。
这个决定,太大了。
而且,他信不过眼前这个人。
“言前辈。”江野忽然开口,“归藏弃了我父亲三十年,由着他死在江城,由着我们孤儿寡母,被人用‘锁魂’折磨了五年,被天澜追杀,几乎灭门。这十七年,归藏,一次都没来过。”
“为什么,偏偏现在,来了?”
殿中的烛火,跳了一下。
言无咎那张古井无波的老脸上,第一次,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被人戳中要害的滞涩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良久,他才缓缓道:“因为,归藏,也到了,非寻你不可的时候。”
“这五年,你从一个被人按在地上的赘婿,走到江城之巅。”老者的目光,意味深长地,在江野身上一转,“你以为,这条路,全是你自己,一步一步,走出来的?”
江野的心,毫无征兆地,狠狠一跳。
打脸返利系统。那块他藏在心底最深处、从不对人言的暗牌。那个在他最绝望的那一夜,凭空降临、助他一步步翻身的……东西。
言无咎这一句话,像一根针,精准地,刺在了那块暗牌上。
“你……”江野的声音,第一次,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“知道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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