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三个字,江野没有再问。
母亲昨夜说知道得越多,死得越快,那张刚清明没几日的脸,因为恐惧又重新苍白下去——他不忍心,也不能,为一个名字,再逼她一次。九十四章那个雨夜,他在林会长面前已经学会了,有些东西,急不得,要自己一步一步,去拿。
可有一样东西,他想让母亲看看。
第二天午后,半山别院的廊下。母亲倚在藤椅里晒太阳,气色比前两日好了些。江野在她身边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探进衣襟,摸出了一样贴身藏了大半年的东西。
那是一枚令牌。
通体古拙,触手温润,正面刻着一条蜿蜒欲飞、却又藏头敛尾的蛟龙,背面只有两个古篆——潜龙。
“娘。”江野把令牌托在掌心,递到母亲眼前,“这东西,您……见过吗?”
母亲的目光,落在那枚令牌上。
下一瞬,她整个人,僵住了。
那双刚养出一点暖意的眼睛,骤然睁大,里头翻起的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江野从未见过的、近乎窒息的震动。她颤巍巍地抬起手,指尖悬在令牌上方,迟迟不敢落下,仿佛那不是一块温润的玉牌,而是一段她以为这辈子再不会触碰的、滚烫的旧时光。
“潜……龙令。”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这东西……怎么会,在你手里?”
江野的心,重重一沉。
他追了大半年都没弄明白来路的这枚令牌——逼退过玄甲门三位长老、连那位辈分极高的大长老厉天行见了都要变色、亲口说持潜龙令的,没一个是寻常人——母亲,竟然认得。
不止认得。
是熟悉到,一眼,就叫出了名字。
“是我自己……机缘巧合得来的。”江野斟酌着开口,“娘,这令牌,到底是什么来路?”
母亲怔怔地看着那条潜龙,看了很久很久,眼眶,一点一点红了。
“是你爹的。”
简简单单四个字,却像一道惊雷,在江野脑子里炸开。
“你爹出身的那个地方……”母亲的声音哽住了,“娘昨天跟你说,那不是寻常人能去的地方。那个地方,就持着这枚令。”
“潜龙令,是你爹他们那一脉的……信物。”
江野的呼吸,停了一拍。
师门。
母亲昨夜说漏嘴、又慌忙咽回去的那个——原来,就系在这枚潜龙令上。
“你爹他们那一脉,唤作‘归藏’。”母亲一字一句,像是从十七年的尘封里,把这两个字,艰难地,捧出来,“是玄门里头,一个极老、极老的传承。老到……连玄门那些自诩名门的,提起归藏,都得矮三分。”
“你爹,是归藏当代,最出色的弟子。”
江野坐在那里,半晌,说不出话。
这大半年压在他心头、一直分着走的两条线——一条是父亲的死、母亲的病、那只藏在天澜背后的手;另一条是这枚来路不明的潜龙令、是玄甲门的忌惮、是他自己都没弄清的师门——此刻,被母亲这几句话,的一声,接上了。
原来,是同一条线。
他想起玄甲门大长老厉天行那一夜的试探,问他师承哪一脉,问得那样小心翼翼;想起对方坦言京沪那边,天澜养着比化劲更深的练家子;想起那位玄门前辈递过来、他至今还欠着的那个约——
原来,从他破境的那一天起,从各方开始忌惮这个的那一刻起,从天澜不惜代价要盯死他、灭他满门的那个根上起——
源头,都在父亲身上。
都在这两个字上。
他下意识地,又摸了摸怀里另一样东西——那块青囊脉记的铁牌。这是父亲的遗物,与天澜门人腕上的门记,是同一个形状。
可它,和潜龙令,是两样东西。
潜龙令,是归藏师门的信物,是父亲归藏当代弟子这个身份的凭证。
而这块青囊铁牌……江野的眉头,深深拧起。它为什么会和天澜的门记同形?父亲一个归藏弟子,怎么会有一块天澜的牌子?
这中间,还隔着一层他没看透的东西。
“那……那桩血仇呢?”江野压下翻涌的思绪,轻声问,“爹他背着的那桩血仇,是归藏和谁的?”
母亲的脸,又白了。
她攥紧了藤椅的扶手,嘴唇翕动了几下,那股刻进骨子里的惧意,再一次,攥住了她。
“是归藏……得罪了一个,惹不起的存在。”她艰难地说,“你爹当年带着这枚令、带着那样东西逃出来,避进江城,隐姓埋名,十七年——就是为了躲那个存在派出来的人。”
“那个存在……”江野的声音也沉了下去,“就是那个一滴雨都不沾的人?就是天澜背后,那只手?”
母亲死死闭上了眼,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那满脸的惧,已经是答案。
“野儿。”她忽然抓住江野的手,那双手冰凉,“到此为止。再往下,娘真的,不能说了。”
“那个存在是谁、你爹护着的那样东西是什么、他临终那三个字……”母亲的眼泪,又一次落下来,“等归藏的人,来寻你的时候,他们,会告诉你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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