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野没有去看那张照片。
他看着林会长。
亭中的夜风又穿了一回堂,檐角那枚铜铃轻轻晃了一下,没响。茶早凉透了,茶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雾气。老人靠在椅背里,枯瘦的手指还压在那张泛黄的照片上,像是压着一张能换命的底牌,眼底那点要挟的光,亮得有些急。
江野忽然笑了。
那笑很轻,轻得几乎没有声音,却让林会长压在照片上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“林会长,”江野开口,声音很慢,“你这辈子,做了几十年的局。你算人心、算时势、算谁该死谁该活,算得比谁都准。可你今天晚上,算错了一样东西。”
“哦?”老人眯起眼,“算错了什么?”
“你以为,你手里这张牌,攥着的是我的命门。”江野往前倾了倾身,浴血未愈的左肩牵动着一阵钝痛,他面上却一丝没露,“可你忘了——一个人想要一样东西,和一个人会为这样东西低头,是两回事。”
他抬起手,指尖在棋枰边缘那张照片上,轻轻一点。
“我父亲怎么死的,我母亲为什么病了五年,我撞了十七年南墙撞不到底的根在哪——这些,我想知道。想得做梦都想。”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可你拿这个,来换你自己的一条活路?”
“林会长,”江野直起身,“你递到我眼前的,不是我的命门。是你自己,最后一根,救命的稻草。”
亭子里静了一瞬。
林会长脸上那点掌局者的笑意,凝住了。
“你想用我爹娘的事拴住我,换你一条命走出江城。”江野一字一句,“可你拴得住吗?你手里那点真相,是我想要的——可它不是只有从你嘴里,才能出来。”
“清河那个服毒的化劲杀手,临死前,吐了半句。”
林会长的瞳孔,骤然一缩。
“邻省的安全屋里,何德安,给我印证过一回。”江野盯着他,每说一个名字,老人的脸就白一分,“问松当年托付给我父亲的那样东西,十七年前那个补刀的凶手,从我父亲怀里搜走的东西——这些拼图,我手里,已经有了一半。”
“你以为你攥着整张图。”江野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点冷得刺骨的东西,“可你攥着的,不过是我已经拼到一半的那张图里,缺的几块。我可以从你嘴里抠出来,也可以,不从你嘴里。区别只在于——你想不想,在你这条命彻底没用之前,让它,还有最后一点用处。”
棋枰对面,那个枯坐了一夜的老人,胸膛起伏了一下。
几十年的从容,在这一刻,第一次,裂了一道缝。
他忽然明白过来——他错把这场对坐,当成了一场买卖。可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年轻人,从踏进这座园子的第一步起,就没打算跟他谈买卖。他是来,讨债的。讨一笔压了十七年的债。
“掀不动我了,林会长。”江野往椅背上一靠,那姿态,竟比对面这个做了几十年江城话事人的老人,还要稳,“你这张牌,废了。”
“现在,”他看着照片,“轮到你想清楚——你这肚子东西,是带进棺材里,还是,换我一句话:留你一个全尸。”
风穿过亭子。
林会长枯坐着,良久,没有说话。
那张压在照片上的手,缓缓地,松开了。
“呵……呵呵。”老人忽然笑起来,那笑里没有了阴鸷,只剩下一种被人看穿了底牌之后的、枯槁的疲惫,“恩公,好手段。”
“老朽这辈子,栽了不少跟头。今天这一跤,栽得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“心服。”
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望向亭外沉沉的夜色,那目光忽然飘得很远,远到像是穿过了十七年的光阴。
“你想知道,你父亲,是怎么死的。”
“天澜,只是一把刀。”老人的声音,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,“奉命杀人的刀。真正要你父亲死的那个人,不在江城,不在云岫,坐得……比你想的,要高得多。”
江野的呼吸,几不可闻地,顿了一下。
“你父亲当年护着的那样东西。”林会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那张老脸上,竟爬上了一丝真切的惧意,“老朽不知道那是什么。老朽只知道——那东西一旦露出来,动摇的,不是天澜,是天澜背后,那只手的,根。”
“能让老朽这样的人,替它看了几十年的门、卖了几十年的命、连半句怨言都不敢有的。”老人的声音抖了一下,“恩公,你想想,那得是,什么样的,存在。”
亭子里的温度,仿佛在这一刻,沉了下去。
江野坐着,没有动。可他袖中的手,已经,慢慢地,攥成了拳。
“我母亲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厉害,“那纸投名状。”
“你母亲……”林会长的眼神复杂起来,那复杂里,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、近乎怜悯的东西,“五年前,你母亲会突然病倒,不是病。”
“是有人,怕她,把当年的事,说出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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