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德安那半句话,刚吐出一个开头,江野却抬手,轻轻按住了他的肩。
“德爷,这话,先咽回去。”
老人一愣。
江野的目光,扫过这间破屋——三具尸体,两个被点了穴道、瘫在墙根的活口,空气里浮着没散尽的血腥与硝烟。窗外,夜色沉得像锅底,远处山道上,看不见一点灯。可越是这样的死寂,他心里那根弦,就绷得越紧。
清场的死士,一个没剩。这就意味着,“上头那位”很快就会知道,清河这一夜,出了岔子。
第二拨人,随时会来。
“这屋里,不能再待。”江野把那句压了十七年、千钧重的内幕,硬生生按了下去,“德爷,跟我走。等到了安稳地界,你要说的,我一个字,都不会落下。”
他转头,冲屋外低喝了一声。老周带着两个夜卫,猫腰摸了进来。
“死的,处理干净,别留首尾。活的,”江野瞥了眼墙根那两个面如死灰的家伙,“捆走,留着有用。”
老周应了一声,手脚麻利。江野则半蹲下身,把何德安那只枯瘦的胳膊,搭上自己肩头。
牵动后背的伤,一阵钻心的疼。昨夜那一场以命换命的厮杀,左肩、脖颈、后背,三道口子,这会儿还火辣辣地烧着。他闷哼一声,却没松手,只把老人,扶得更稳了些。
“娃……你自个儿,还带着伤……”何德安声音发颤。
“我皮糙肉厚。”江野扯了下嘴角,“倒是您,十七年,总算熬到头了。这一回,有我护着。少您一根汗毛,我拿命赔。”
——
撤离,走的是暗路。
夜系在江城之外的这张网,平日里看不见,这一夜却显出了体量。出县,绕山道,中途换了两次车牌,司机一言不发,只闷头开。天蒙蒙亮时,一行人甩开了清河,过了省界,拐进邻省一处不起眼的疗养山庄。
这是“夜”早年布下的一处暗桩,连江城本地的夜卫,都没几个知道。
何德安被安顿进里间。江野让人煎了药,熬了粥,又请了相熟的大夫,先替老人把这十七年的亏空,补一补。直到日头偏西,老人脸上,才算缓出一点血色。
江野这才屏退左右,在床边,坐了下来。
里间很静。窗外,是绵延的青山,暮色一点点,漫了上来。
“德爷,”江野给老人续了杯温水,声音放得很缓,“现在,这屋里,只有你我。当年我爸那案子,你憋了十七年的话,可以说了。”
何德安捧着那杯水,枯瘦的手,抖个不停。他那双泡了十七年恐惧的眼睛,先是瞟了瞟门,又瞟了瞟窗,确认了再三,才像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,缓缓开了口。
——
“你爸那案子,”老人的声音,压得极低,“从头到尾,就不是什么‘交通意外’。”
“那年我在清河县交警队,跑的就是那条道。出事那晚,我头一个赶到的现场。”他喉结动了动,“两辆车,一前一后,把你爸的车,逼停在崖边。前头那辆,顶着不让走;后头那辆,加着油门,追着尾巴撞。撞停了,人没死透,下来三四个,搜身,翻车,最后……补了一刀。”
江野攥着膝盖的手,指节,一点点泛了白。
“我跑了二十年交通事故。”何德安的眼神,飘得很远,“什么是真撞,什么是装出来的撞,我一眼,就看得出。那现场,处处都是预谋——刹车痕、补撞的角度、人身上的伤……桩桩件件,都不是‘意外’二字,盖得住的。”
“我连夜,写了勘查记录,白纸黑字,记了个清清楚楚。”
老人顿住了。
那杯水里的水面,晃了晃。
“可记录,交上去的当天后晌,”他的声音,陡然抖得不成调,“队长把我叫进屋。屋里,他正接一个电话。我没听清是谁,只听见他,把腰,弯成了那样……挂了电话,他看着我,半晌,憋出一句话——”
“‘老何啊,这案子,上头打了招呼。结论,就是肇事逃逸,交通意外。你那份记录……回头,重写一份。’”
里间的空气,仿佛凝住了。
“我跑了一辈子案子,”何德安的眼眶,红了,“头一回,碰上‘上头不让查’的案子。第二天,我那份原始记录,从卷宗里,抽走了。再过半个月,当晚出过现场的两个协警,一个调走,一个,出了车祸,没了。”
“我吓破了胆。揣着一份偷偷复印的底子,装病请了假,连夜,带着一家老小,往西边逃。改名换姓,东躲西藏,这一躲……就是十七年。”
老人浑浊的泪,终于,滚了下来。
——
江野没有说话。
他只觉得,有什么东西,在脑子里,“咔、咔、咔”地,一片片,拼合上了。
母亲交出来的那份当年的勘查记录复印件——那是“形”。
何德安这十七年装在身上、用半条命换来的口供——这是“证”。
而压下这一切、抽走卷宗、抹掉知情人的天澜——这是“手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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