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七年,两个素不相识的人,一个躺在病床上,一个躲在天涯,竟用各自的法子,护住了同一桩真相的两半。今夜,这两半,终于,在他手里,对上了。
天澜灭他父亲的口——这一节,水落石出。
可就在这真相仿佛已经触底的一刻,何德安却像是想起了什么,枯瘦的手,猛地攥住了江野的手腕。
“娃……还有一桩,我躲在西边那些年,无意里,听来的。”老人凑近了些,声音里,是化不开的惧意,“前些年,有回我在一个跑过天澜门路的老相识那儿,吃酒。他喝高了,提起天澜内部的一桩旧事——说当年江城那摊子事,办得险。”
“他说……那管事的,后怕得很,讲了一句——”
“‘那摊子事,要不是上头亲自点了头,咱们,早被上头,摘了脑袋。’”
——
“上头。”
江野在心里,默默地,咀嚼着这两个字。
昨夜,那化劲杀手临死的遗言:天澜,也是奉了人的命。
今日,这天澜管事的后怕:那摊子事,是上头点的头。
一头,一尾,两句素不相干的话,却像两根针,从两个方向,精准地,扎进了同一个点——
天澜之上,还有人。
那个他追了大半年、以为已是这世间顶天的现世巨兽,在这一刻,轰然矮了一截。它再大,也不过是别人手里,一把称手的刀。
而握着这把刀的“上头那位”,藏在天澜身后十七年,连天澜的死士,都只知“奉命”,认不得他的脸。
江野缓缓闭上眼。
脚下那片他以为已经踩实了的地,又一次,塌了。底下,是更深、更黑、看不见底的渊。
可这一次,他没有眩晕。
睁开眼时,那双眼睛里,翻涌的所有惊涛,都被他,一寸寸,压回了井底。只剩下一种冷得发硬的、近乎平静的东西。
刀,是看得见的。握刀的手,藏在暗处。
要顺着这把刀,摸到那只手——第一步,就得先把这把刀,从刀身到刀柄,一寸一寸,握进自己手里。
天澜江城这一截,他追了大半年,也该,收尾了。
“德爷,”江野替老人,掖了掖被角,声音很轻,却字字落地,“您安心养着。剩下的,交给我。”
他起身,走到窗前。暮色四合,远山如黛。
他摸出手机,拨了个号,只低低地,说了一句:
“传话下去。年底之前,我要天澜在江城的根,片甲不留。”
——
千里之外,江城。
一座俯瞰全城的顶层,落地窗内,灯影幽微。
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,捏着一份刚刚解密的简报,从上到下,看了一遍。简报很短:清河,清场,失败。死士尽没,目标——一老一少,脱身。
那只手,没有发抖,也没有攥紧。它只是把那张纸,轻轻地,放回了紫檀木的桌面,动作斯文得,像放下一片落叶。
一盏君山银针,搁在手边,早已凉透。
“顺着味,自己摸来了。”一个听不出喜怒的、低沉的声音,在空旷的顶层里,轻轻响起,像是在自语,又像是在对谁说,“江家那条不起眼的小泥鳅,十七年了,到底,还是想往深水里钻。”
那只手,端起那盏凉茶,却没喝,只在指间,缓缓地,转着。
“拦了十七年,他偏要钻。”
“那……就成全他。”
“让他好好,见识见识——这潭水,底下,到底有多深。”
指尖一停。
凉透的茶汤里,那一城的万家灯火,被搅碎,又,缓缓地,聚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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