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把这半个月所有“恰好”的事,一件一件捋出来,摊在江野面前的时候,自己先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回春堂那个抓药的伙计,老娘“恰好”病了,“恰好”就有人雪中送炭;恒昌管采购的那个中层,赌债缠身,“恰好”有人替他填了窟窿;山脚取菜的交接点,菜贩子“恰好”添了个眼神不对的帮工。
单拎出来,桩桩都是芝麻绿豆,谁也不会往心里去。
可摆到一处,江野只扫了一眼,就看清了那张网的纹路。
“盯的是供药线。”他指尖点在回春堂那条上,“抓药的、采办贵重药材的——顺着药,能摸到我妈藏在哪儿。”指尖又划到恒昌、山脚那两条,“这两处是闲棋,撒出来探我产业的虚实、探别院的方位。”
他往椅背上一靠,眼神冷下来。
“不抢、不夺、不露面,专挑我最不留神的缝往里钻。”江野唇角掀起一丝冷意,“裴衍那回正面来接管,碰了一鼻子灰。如今学乖了。”
老周脸色发沉:“江总,要不要连夜把这几颗钉子,一颗不剩地拔了?”
“拔了?”江野摇头,“拔了,他再撒。撒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,眼里那点冷意,慢慢淬成了别的东西。
“钉子既然是冲着我来的——那就让它,替我办点事。”
——
江野没有打草惊蛇。
他反其道而行。
头一步,是喂食。
回春堂那个被收买的抓药伙计,这几日“无意中”听见了一桩天大的消息:东家费了天大的劲,从外地寻来一味顶要紧的稀罕药材,专为给那位“贵客”续命调养,三日后夜里,由专人押着,送往城北一处隐秘的疗养院。
那伙计如获至宝,当夜就把消息递了出去。
天澜那条线上的人,眼睛“唰”地就亮了。供药线,疗养院,贵客——这不就是那个藏得严严实实的母亲?盯了这么些日子,终于露出一条尾巴!
马奎不敢怠慢,把这条情报,连夜递了上去。
——
第二步,是收口。
三日后那个夜里,城北那处“疗养院”,灯火寥落。
子时刚过,黑暗里头,七八条人影摸了上来,身手利落,绝非寻常蟊贼。为首的低声指挥,几个人分头堵了前后门,正要破窗摸进那间“贵客”养病的屋子——
整条街的灯,“轰”地一下,全亮了。
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当头罩下来,把这七八个人钉死在原地。四下里,夜系的人手持家伙,从墙头、从巷口、从对面楼里,一层一层围拢上来,黑压压的,水泄不通。
那为首的脸色骤变,知道中了套,嘶吼一声就要拼命突围。可他面对的,是在江城刀尖上滚了五年、专办这种脏活的夜系班底。三两个照面,这七八条好手就让人卸了胳膊、按在了地上,连只苍蝇都没飞出去。
那间“贵客”的病房里,根本没有母亲。只有一张空床,和守在暗处、早已等候多时的天罗地网。
——
第三步,是顺藤。
江野要的,从来不是这七八个上不得台面的打手。
他要的是这条藤的根。
被擒的人里头,有一个嘴硬的小头目。老周也没用什么重手段,只把那人这些年的底细、家里老小的住址,不轻不重地往他面前一摆,那人的心理防线,就垮了大半。
顺着这条线,往上捋——马奎。
马奎被夜系的人从他蛰伏的窝里拎出来的时候,吓得屁滚尿流。这个钟立的旧部,本以为攀上了天澜执令者那条线,能咸鱼翻身。哪成想,他递上去的每一条情报,从一开始,就是人家喂到他嘴里的。
他这条翻身的线,是江野亲手给他搭的;他这座断头台,也是江野亲手给他搭的。
还有那个把这一切捅起来的周显赫。
这位走投无路、孤注一掷去抱天澜大腿的周公子,到头来才明白,自己不过是天澜一颗用完即弃的棋子,更是江野手心里一颗早就看穿了的废子。当夜系的人找上门时,他瘫在地上,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。天澜没保他,也不会保他——一个连利用价值都榨干了的小人物,天澜连正眼都懒得给。
善恶有报。这一页旧账,到此,才算彻底翻了过去。
——
可江野的脸上,没有半分得手的轻松。
审到最后,他从马奎、从那个小头目嘴里,一点一点,拼出了这盘暗棋背后那只手的轮廓。
埋钉子的耐心——挑最不起眼的人、最松的缝,养着,等着,不到火候绝不动;用完即弃的狠绝——马奎也好,周显赫也罢,乃至那七八个打手,在那只手眼里,都不过是随时可以抹掉的消耗品;还有那滴水不漏的章法——每一条线都互不相通,断一条,伤不到别的。
这不是钟立。
钟立输红了眼会绑顾微当筹码,是个莽夫。这只手,冷静、有耐心、算得极远,从头到尾藏在最深处,连面都不肯露一下。
“是裴衍亲自操的盘。”老周低声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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