峰会散场第三天一早,天澜江城的财务总监冲进钟立办公室,连门都忘了敲,手里那叠单子抖得哗哗响:“钟总!同瑞、宏运、光华——一夜之间全给咱们断了!”
钟立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,膝盖磕在桌沿上,疼得他龇牙也顾不上。
“断什么断?”他一把抢过单子,眼睛扫得飞快,脸一寸寸沉下去。
供货合同,一份接一份的解约函,盖着红章,措辞客客气气,理由五花八门——有说产能调整的,有说战略收缩的,有说货款结算口径要重核的。可凑一块儿看,明眼人一下就懂了:这是冲着天澜江城来的,一个不落,全断。
钟立的手在抖,单子捏得边角起了卷。峰会上那张股权公告这才过去两天,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——同瑞、宏运、光华,这几家平日里跟他还能掰扯掰扯的供货商,根子上,全攥在同一个人手里。那个人,姓夜。
“电话!给同瑞那边打电话!”钟立嗓子都劈了,抓起座机砸在桌上,“就说我钟立要见他们老板,当面谈!”
电话拨过去,那头客气得滴水不漏,就一句话:“钟总,这事儿不归我们做主。您往上头问。”
往上头问。上头是谁,钟立心里跟明镜似的。他把听筒往机座上一磕,半天没松手。
他天澜江城手上压着四个在建的楼盘,水泥钢材这会儿全断了顿。工地上,塔吊吊着半截钢梁停在半空,工人三五成群堵在售楼处门口讨说法,骂咧咧的声音从街口一直传到顶楼,隔着双层玻璃都压不住。供货一断,工期就拖,工期一拖,银行那头的还款日子可不等人。
这还只是头一刀。
第二刀紧跟着就到了。
中午刚过,天澜江城合作了七八年的那家总包施工方,突然发来一纸函,说要重新评估合作风险,在建项目暂缓推进。钟立当场就明白了——这家总包,前阵子刚被恒昌系一笔注资吃进去了大半的股。明面上换了个东家,暗地里,还是那只手在拨弄。
“他这是……要把我整个供应链,一根一根抽掉。”钟立瘫坐回椅子上,后背全是冷汗,衬衫贴在皮椅上,黏糊糊地揭不开。
而这一切,江野只在恒昌顶楼那间办公室里,接了几通电话,签了几份文件。
“同瑞、宏运、光华三家,对天澜江城,即日起停止一切新单。已有的货款,按合同最严的口径催收,一分不让。”江野把笔搁下,端起手边那盏茶,茶面上还浮着热气,“总包那边,该接的项目接过来,工人留着,只把天澜江城的盘子撂下。”
底下站着的,是恒昌的总裁陈默——也就是峰会前那位帮着运作公告的陈总。他记着,钢笔在本子上划得沙沙响,落笔利落:“明白。还有金融口子那边——天澜江城在三家银行有授信,要不要……”
“要。”江野呷了口茶,“他不是仗着天澜的盘子大,银行肯给他续贷么。让宏运、光华把跟那三家银行的存款业务,往别处挪一挪。挪多少,银行心里自有数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,随即懂了。这不是去逼银行,是去给银行算账——一头是个亏空巨款、口碑稀烂的天澜江城,一头是夜系这几块下蛋的金鸡。银行又不是慈善堂,这道选择题,不用人教。
“还有一条。”江野站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,底下整座江城的楼群在晨光里铺开,玻璃幕墙晃得人眯眼,“他手上那个『江北·盛景文旅综合体』对赌项目——盯紧了。别动它。让他自个儿往里头砸钱,砸得越狠越好。”
陈默心头一凛。他知道,钟立命门就押在那个『江北·盛景文旅综合体』上——这是江野留着的最后一道收口,眼下却按着不动,反倒由着钟立往里填。这哪是放他一马,这是钓鱼,等鱼把饵吞死了,再一把拽起来。
“江总,这一套打下去,天澜江城撑不过一个季度。”陈默低声道。
“一个季度?”江野没回头,“我看用不上。”
接下来这半个月,天澜江城是真真切切地节节败退。
供货断了,工期烂了,售楼处的牌子被人拿砖头砸了两回,玻璃门上糊着退房业主贴的白纸;银行那头开始抽贷,一笔续不上,跟着第二笔、第三笔,到期就催;连先前巴结天澜的那些个中小合作方,都嗅出味儿不对,纷纷上门讨债,把前台围得水泄不通,生怕晚一步,血本无归。钟立的办公室,从早到晚电话响个没完,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,没一通是好消息。
他试过反扑。想趁夜系铺得太开,在工程款上做点手脚,卡几家恒昌系子公司的账。可这点小动作,陈默手底下的人三两下就给摁了回去,反手还多咬下他两块肉。钟立这才咂摸出来——他这点斤两,在人家眼里,跟小孩子过家家没两样。对手不是不会还手,是压根懒得跟他过招,就这么端坐着,用体量,一寸一寸把他往墙角碾。
江城商界一片哗然。
短短半月,“夜”这个名字,从一块传说里虚无缥缈的招牌,变成了实打实压在每个人头顶的山。先前峰会上踩过夜系的那几位,这会儿连大气都不敢喘,生怕哪天那只手也朝自己伸过来。而天澜江城,这块当年在江城横着走的牌子,眼瞅着就要塌。
钟立熬得双眼通红,眼窝下两道乌青,守在那个『江北·盛景文旅综合体』上,把能抵押的全抵押了,孤注一掷地往里填钱——他还以为江野没顾上这块,这是他翻本的最后机会。他不知道,这恰恰是人家给他留的坑。
而这场风暴的余波,这会儿,已经悄没声地越过了江城,卷到了千里之外。
天澜集团总部,顶楼那间会议室。
一名高管把一份江城近半月的市场异动报告,推到了长桌尽头。
“江城那边……天澜江城快撑不住了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而吃掉它的,是一家叫‘夜’的……我们之前从没正眼瞧过的本地资本。”
长桌尽头,那张一直没出声的椅子,缓缓转了过来。
“夜?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,在会议室里,慢慢碾过这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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