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钟立的好心情就裂了道缝。
他原本等着看恒昌跳脚——发澄清公告、找关系、四处灭火,越乱他越乐。可一连两天过去,恒昌那边静得反常。股价是跌了,可那七家断单的供应商里头,头一家昨晚悄没声地又把单子续上了,理由是“一场误会”。今早天澜置业法务部递条子上来,说原先答应配合“施压”的两家银行,临到点突然改了口,含含糊糊不肯再卡恒昌的额度。
钟立把那张条子捏成一团,砸在桌上,腮帮子鼓着。
“咋回事?”他冲心腹吼,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,“说好的三管齐下呢?人咋一个一个往回缩?”
心腹脑门子上沁了汗,掏出张皱巴的纸巾擦了擦:“钟……钟总,我也纳闷。那两家银行的行长,昨天还拍胸脯保证,今早电话就打不通了……跟商量好了似的,集体装聋。”
钟立心里头莫名其妙地发毛。后背那阵子有点冒凉气。
他这套围剿用的全是天澜的硬关系,按理说没人敢驳天澜的面子。可眼下这帮人,像是头顶上突然压下来一座更重的山,把天澜这点分量给悄悄盖过去了。盖得无声无息,他连那座山长啥样都瞧不见。
“接着加码!”钟立咬牙,一巴掌拍在桌上,“证监那边的举报,让他们催着查!我就不信砸不死他!”
这话撂出去的时候,江野正站在江城东郊一栋不起眼的旧仓库里。
仓库外头看着破败,铁皮门锈得开了缝,里头却别有洞天。几十号人对着满墙的屏幕悄没声地敲键盘,键盘声噼里啪啦连成一片,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江城各路产业的股权脉络、资金流向、人脉牵连。空气里一股子机器散出来的热味,混着速溶咖啡的苦香。这地方没挂任何招牌,连恒昌的高管都不知道它的存在。这才是“夜”真正的中枢——五年磨出来的那副獠牙,藏在这间破仓库里。
一个戴眼镜、看着文文气气的中年人迎上来,递过一份薄薄的文件。这人是夜系真正的执行人之一,明面上谁也不认得他。
“夜先生,名单上的九家,已经接进来六家。”他声音压得低,“钟立动用的那些天澜关系,咱们没去硬碰,挨个儿在背后捏住了他们各自的软肋——有人欠着咱们的钱,有人把柄攥在咱们手里,有人单纯是怕。他越使劲推他们,他们越往回缩。再有两天,他那张围剿的网,会从里头自己烂掉。”
江野翻着文件,没急着应声,指头在纸页上慢慢蹭过去。
他要的从来不是跟钟立在明面上对砍。砍来砍去伤敌一千自损八百,是下下策。他这两天甘心被按着打、任由股价跌、任由那帮人嚼舌头,图的就是钟立这股得意劲儿——人一得意,就把家底全亮在了明处。天澜在江城这盘棋上,哪根线连着哪个人,钟立这一通折腾,等于替江野把图纸画得明明白白。
而江野要做的,不过是顺着这张图,一根线一根线,悄没声地把它们攥进自己手心。
“那剩下三家?”江野问。
“最硬的三家,背靠天澜集团总部的资源,咱们眼下还撬不动。”眼镜男推了推镜框,“正面硬来,时机不到。”
“不用硬来。”江野把文件合上,往桌上一搁,“硬来是蠢办法。我要的,是让钟立当着所有人的面,自个儿把这三家也送到我手上。”
眼镜男一愣:“当着所有人的面?”
江野走到墙边那块大屏前,屏幕上正滚着一条江城商圈的新闻——下个月,江城工商联牵头的年度商业峰会,全城叫得上号的企业家都会到场,省里也有人出席。这是江城商界一年一度最大的台面。
“峰会。”江野抬手点了点那行字,“钟立这两天围着我打,憋着一肚子气,又自以为占了上风。这种人,最忍不住要在大场面上把对手踩到泥里——好让所有人瞧瞧,他钟立赢了。他一准会在峰会上对夜系下手。”
“您是说……引他到峰会上来?”
“嗯。”江野收回手,转过身,仓库顶上那盏旧灯把他半张脸照得明明灭灭,灯丝还嗡嗡地响,“他想要一个台面,我就给他一个台面。让他在那台子上把所有底牌摊干净,把还没收拾干净的人脉全押上去——押得越满越好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不高,却字字落地。
“等他押满了,我再当着全江城的面,连本带利,一把全收了。”
眼镜男看着他,喉结动了动,到底没再多问。他跟了夜先生这些年,太清楚这位看着温吞、出手却最是干净利落。钟立这条疯狗以为自己围住了猎物,殊不知是一头一直伏在草里、连呼吸都收得严严实实的真兽,正等着他自己撞进那场鸿门宴里来。
江野从仓库里出来时,雨停了。东边的云缝里漏下来一线天光,照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,亮得有些晃眼,地上的水洼晃出一片碎金。
他眯了眯眼,掏出手机,给秦万山发了条消息——峰会的请柬,他得提前备一份了。这位江城首富欠着他一个天大的人情,是时候,请他到那个台面上来站个台了。
回过头看那条还在阴着的天,江野心里头那根弦松了松。
钟立现在使的每一分劲,到了峰会那天,都会变成捆在他自己脖子上的绳。
而那场峰会的台子上,唱戏的,可不会是他钟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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