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江先生,您母亲这情况……我跟您交个底,做晚辈的,您得有个准备。”
江城第一医院的特护病房外头,主治大夫姓吴,头发花白,白大褂的下摆沾了点没洗净的药渍,捏着那叠片子,话说得委婉,意思却硬:植物状态五年了,脑电图平得跟一条直线似的,医学上能做的,早做绝了。走廊里消毒水味直冲鼻子,混着拖把刚拖过的潮气。
江野没接他这话。他从五年前就听腻了这套说辞。
“吴主任,今晚我想自己陪我妈守一夜。监护仪我看着,有事我喊护士。”
吴主任愣了愣,瞧他那架势不像要闹事的,叹口气,把片子往腋下一夹,应了。
病房里头静,只有监护仪规规矩矩地“嘀——嘀——”响着,那点幽绿的光一跳一跳,照在白墙上。母亲躺在白被单底下,瘦得脱了相,颧骨支楞着,脸上一点血色没有,跟睡进去了再没醒过的人一样。江野在床边那张铁皮椅子上坐下,椅腿刮着地面,吱啦一声。他握住母亲那只枯瘦的手,凉的,跟握着块没焐热的玉。
五年了。他从一个被顾家撵出门的废物,熬成了今天的“夜先生”,攒下的钱能买下半座江城。可这屋里这个人,还是这么躺着。钱、势、手段,到了这张床跟前,全使不上劲。
他闭了闭眼,把心神收拢。
这阵子,他那身“医”道的本事,又精进了一层。掌心里那缕银针似的气,比头前要凝实得多。他翻过母亲的手腕,指尖搭上脉门,运起金针渡气的法门,一缕温热的气,顺着她的经脉,丝丝缕缕往里头渡。
可这一渡,他眉头就锁起来了。
母亲这身子骨,根本不是自个儿垮的。她的生机,像是让什么东西从外头一道道锁死了——经脉里那点本该流转的暖意,被人为地、阴狠地按在了最底下,跟一块千斤石板压着一星火苗。这不是病,是封。是有人下了手脚,存心把她这条命摁得死死的,不让她醒。
到底是谁的手笔,江野一时还摸不透。可这股阴损、霸道的路数,绝不是寻常人玩得转的东西。江野这点医气,要根除它是万万不够的,可一点一点地撬、一寸一寸地拱,掀开那石板底下一道缝,倒还使得。
他渡得极慢,极稳。窗外头天色由黑转灰,又泛出一线鱼肚白。铁椅子坐得人腰发酸,一夜下来,他后背的衬衫,让汗浸得能拧出水来,贴在背上凉飕飕的。
天蒙蒙亮那会儿——
母亲搭在被单上的那根手指,动了。
极轻的一下,跟风吹过水面起了道纹似的。要不是江野的手一直贴着,根本觉不出来。
他整个人一下绷直了,铁椅子又刮了地一声,他连呼吸都不敢出大声,眼睛死死盯着母亲的脸。
又过了片刻,母亲那拧了五年、跟刻进肉里似的眉头,竟缓缓地、缓缓地舒展开了一丝。原先那副紧锁的、像是在受着什么折磨的样子,淡了那么一点。
“妈……”江野的声音抖了,他往前凑,把脸贴近母亲耳边,“妈,是我,是小野。您要是听得见,再动一下,动一下就成。”
母亲的喉咙里,含含糊糊地,溢出一个气声,干得发哑。
听不真切,断断续续的,像隔着厚厚一层水。江野屏着气,把耳朵几乎贴上去——那两个音节,模模糊糊的,竟像是在唤一个名字。是他小时候的乳名。
就这两声呢喃,没头没尾,跟着便没了。母亲的脸重新归于平静,手指也不再动,那道舒展开的眉头,又慢慢锁了回去。仿佛方才那一丝松动,耗尽了她沉在水底五年里攒下的全部力气。
可江野知道,这不一样了。
这五年,他往这张床前跑过千百回,母亲始终跟一尊冷掉的雕像没两样。今天,她动了,皱了眉,还唤了他的小名。这底下那星火苗,没灭。它还在,还烧着,正隔着千斤石板,一下一下,往外拱。
江野背过身去,肩膀抖了好一阵。这个能一掌掀翻练家子、能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男人,蹲在病床边,伸手攥着冰凉的床栏,半天没敢回头,怕母亲万一这会儿睁了眼,瞧见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。
缓了半晌,他抹了把脸,掌心全是凉汗,重新握住母亲的手。
“妈,您再等等我。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“压在您身上这道锁,我迟早给您解开。还有那株能把您救醒的草,在玄门手里头。我会去拿。哪怕翻遍天底下,我也给您拿回来。等您醒了,我带您去看海——您总念叨着想看海,这回,咱真去。”
监护仪还在不紧不慢地嘀嗒着。窗外,头一缕日头爬上来,透过百叶窗的缝,在地上铺了一道道亮条,照得见空气里浮的灰。
江野这才觉出一夜没合眼的乏劲,眼皮发沉,喉咙里干得冒烟。他靠在床边,没敢真睡,半阖着眼养神。
他没瞧见。
走廊尽头那扇磨砂玻璃门外头,不知什么时候,立了个人影。那人穿一身洗得干净的护工褂子,手里推着辆送药的小车,车轮底下垫了块布,半天没动地方。一双眼睛,正透过门上那条窄窄的玻璃缝,直勾勾地,钉在这间特护病房的门牌号上。
看了足有半分钟,那人影才推起小车,慢慢悠悠地,拐进了另一条走廊,脚步轻得没一点声响,连那辆吱呀的小车都没出一点动静。
病房里,江野守着母亲那点失而复得的暖意,浑然不觉——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,已经盯上了这张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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