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微的公司,最近顺得有点不像真的。
打从接了那家神秘大集团的独家设计单子,她那间小公司就鸟枪换炮——从城中村那间漏风的小作坊,搬进了正经写字楼,人手从五个以下扩到三十个,订单都排到半年开外去了。墙上新挂的营业执照框,玻璃都还崭新得反光。
她不是没犯过嘀咕,那位“贵人”究竟是谁。可每回想顺着线索往下查,那条线总在某个节骨眼上,干干净净就断了,跟谁拿剪子“咔嚓”一下铰了似的。
直到这天,麻烦半点征兆都没有,劈头就砸了下来。
先是合作了好多年的印刷厂、材料商,集体翻脸——不是坐地起价,就是干脆断供;紧跟着,几个谈得好好的新客户,一宿之间全毁了约;连她租的那层写字楼,业主也冷不丁甩来一封律师函,限期七天搬走。
短短三天,顾微辛辛苦苦攒下的这点家底,让一只看不见的手,逼到了悬崖边上。
“顾总,撑不住了……”财务红着眼眶,手里那叠催款单攥得发皱,声儿都发颤,“对方这是明摆着要弄死咱们,背后准是有大人物在使坏啊。”
办公室里,顾微站着没动,把拳头攥得死紧,指甲都掐进了掌心。窗外天阴着,这屋里头凉得跟下了霜似的。
她想起三年前,自己净身出户、白手起家那段苦日子——蹬着辆二手电驴满城送图纸,冬天手冻得握不住笔。凭什么,又有人要把这一切,一脚踩碎?
她不晓得的是,这会儿天澜江城顶层那间办公室里,钟立正端着茶,跷着二郎腿,听底下人汇报。
“钟总,查着了。江城这半年冒头最快的那几家公司里头,有一家叫‘微光设计’。它接的那笔大单,背后那金主,查到一半线就断了——跟‘夜’那套路子,一模一样。”
“公司管事的是个女的,叫顾微。”
“顾微……”钟立把这俩字在嘴里头嚼了嚼,端起茶吹了吹浮沫,呷了一口,“管它是不是‘夜’的人,先捏碎了再说。一个没爹靠、没娘疼的小女人罢了——正好拿她探探那个‘夜’的底,瞧瞧他护不护短。”
他抖着腿,半点没往心里去。可他不知道,这一捏,捏中的偏偏是逆鳞。
当天傍晚,江野就得着了信儿。
他撂下林家递来的那份情报,那张纸在指头底下慢慢攥成了一团。钟立。又是钟立。商场上吃了暗亏,转头就把那只脏手,伸向了顾微。
“夜先生,要不要……”秘书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试探,话没敢说全。
“微光那些个供应商、客户、业主,”江野的声音很轻,轻得屋里空调的嗡嗡声都盖了过去,“背后是谁在使绊子,给我连根刨清楚。”
“然后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原样还回去。再把咱们手里的资源,给微光开闸放水。我不光要顾微的公司倒不了,还要让它当着所有人的面,逆着风,翻一倍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”他指节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磕,“是钟立的手黑,还是我护人的这颗心,更狠一点。”
命令撒下去的第二天,风向就掉了头。
那帮刚还在朝顾微落井下石的供应商、业主,一个个跟让人掐住了脖子似的,连夜拎着果篮登门赔不是,求着她接着合作;原先毁了约的客户,不知怎么的,又捧着更大的单子回了头。
短短一礼拜,微光设计非但没倒,反倒一蹦成了江城设计这行里,谁也不敢轻易招惹的一匹黑马。
顾微站在那间焕然一新的公司里,瞅着眼前这一切,心里头半天都没能平静下来。
她又不傻。能一夜之间把那只逼死她的手反手摁住、能在江城呼风唤雨的——
她脑子里浮出那么个身影。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外套,袖口都磨毛了,看着挺落魄,可总在她最难熬的时候,悄没声地搭一把手。那个被满城人当成废物、却让整座江城都打哆嗦的人。
当天晚上,顾微到了江野的住处。
她没像往常那样拎着保温饭盒来,就那么站在门口,定定地望着他,眼眶通红。屋里头一盏小灯,把俩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“是你,对不对?”她声音有点抖,“宜和那笔单子,微光的资源,还有这回……把所有想弄死我的人,一夜之间全摁下去的‘夜先生’——一直,都是你?”
江野没吭声,端在手里的那杯水也没动。可他那么一沉默,已经把什么都说尽了。
“你干嘛不告诉我?”顾微的眼泪“啪嗒”掉了下来,砸在手背上,“你一个人扛着这么大个秘密,做着这么悬的事……你就,一点都不怕吗?”
江野看着她落泪的模样,心里头最软的那块地儿,被狠狠揪了一下。
他抬手,替她把脸上的泪抹掉。指尖碰着她那微凉、还带着点泪意的脸蛋儿,俩人都顿了一下,谁都没敢动。
“我不说,”他声音很低,有点发哑,“是因为我走的这条道太脏,也太险。我不想让你沾上哪怕一点点。”
病房里那道“锁魂”,电话里那个冷冰冰的警告,天澜那头藏在水底下的那只巨兽……他要去对付的,是个能轻而易举就把眼前这姑娘碾成齑粉的世界。
俩人离得不算近,可屋里头一安静下来,那点子说不清的东西就漫了上来。顾微的呼吸有点乱,胸口起伏着,微微抬起脸,眼神有些发飘,像是在等着什么。
江野喉结滚了一下。他几乎是使出了浑身的劲儿,往后退了半步,鞋底在地板上蹭出一声轻响,把那点冲动硬生生压了回去。末了,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——她的手心也是凉的,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顾微,”他低声说,嗓子有点哑,“再等等我。”
“等我把身边这些脏东西,全清干净。等我能光明正大地,给你一个安安稳稳的将来。”
“到那时候,”他松开手,那点温度还留在掌心里没散,“我再正正经经地,跟你要一个答案。”
顾微站在原地,听得见自个儿心跳得“咚咚”直撞嗓子眼,眼泪流得更凶了,可她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那一晚,俩人之间,什么都没发生。
可有些东西,到底是悄没声地,定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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