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澜江城,顶楼那间办公室,落地窗外整座城的灯火铺得满满当当。
这半个月,钟立把天澜在江城能动用的关系,挨个儿摸了一遍,就为查清楚那个“夜”到底是何方神圣。烟灰缸里堆了小半盒烟头,查到最后,他后脖颈子直冒凉气。
跟当初周显赫请的那家调查所一个德行——一堵墙,硬邦邦的,撬都撬不动。这个“夜”,查无可查。没出身,没背景,过去那些年一片空白,跟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似的。可偏偏就这么个查不着底的人,一翻手,把根基那么深的顾家给掀了,还顺道把天澜养了三年、就等着秋后收割的那盘菜,给端走了。
“查不到你的底,你倒能一夜之间调来几十个亿。”钟立用指节笃笃敲着桌面,敲得不紧不慢,“暗处我摸不着你,行,那我就把你逼到亮处来。”
他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大半辈子了,设局作套,是吃饭的本事。正面撬不开,那就拿块够分量的饵,把躲在水底下那条鱼勾上来。
没几天,局就铺好了。
江城东郊有块地,马上要挂牌出让的商业用地,地段、规划,样样都拔尖。钟立从情报里头听出点门道——有家来路不明、出手又特别阔气的公司,对这块地是势在必得。种种迹象掰扯下来,那公司八成就是“夜”名下的产业之一。
“你想要是吧?”钟立把烟头往缸里一摁,冷笑一声,“那我天澜偏从你嘴边把它抢过来。我倒要瞧瞧,当众踩了你尾巴,这个‘夜’,还沉不沉得住气。”
挂牌那天,天澜的人是有备而来。不计成本,一路往上抬价,那架势明摆着——就是要当众羞臊“夜”一回,把人给逼出来。
竞价大厅里,气氛绷得跟弦似的,举牌的“啪啪”声一声盖一声。
那家神秘公司的代表,起头还慢条斯理地跟着抬。可等钟立的人跟疯了一样,把价钱一口气抬到远超地块本身那么个离谱的高位时,那代表忽然一搁号牌——不玩了,退了,连身都没回。
地,让天澜抢到了手。
钟立手底下那帮人当场就乐出了声,跟打了个大胜仗似的,一窝蜂朝钟立道喜。可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的钟立,眉头反倒越锁越紧,端着的那杯茶半天没喝一口,凉透了。在商场上拼杀了半辈子练出来的那点直觉,正没命地朝他报警——太顺了,顺得邪门。
果不其然,第二天就翻了天。
先是那块地的规划红线,不知让谁给翻了出来,白纸黑字写着——有一角压在市政绿化带上,不许动工;紧跟着,地下管网的图纸又“正好”流了出来,那地块底下,竟埋着一条城市主干管线,要迁要改,那笔费用,是个看一眼就让人倒抽凉气的数;再往后,周边那么几户本来挺好商量的拆迁户,一宿之间,不知让谁在背后撑了腰,一个个张口就漫天要价,把整个项目,死死卡在原地动弹不得。
短短几天,这块高价抢来的好地,眨眼就成了个填不满、又动不得的无底洞。天澜砸进去的那几个亿,连同钟立那张老脸,全打了水漂。
钟立站在办公室当间儿,脸黑得跟锅底似的,胸口一上一下,喘着粗气,领带都让他扯松了半截。
到这会儿他才回过味来——闹了半天,从头到尾,他都让人牵着鼻子在走。对方压根儿就没看上那块地。那家“势在必得”的神秘公司,打一开始就是个饵里头套的饵。“夜”将计就计,反手就让他天澜结结实实吃了个哑巴亏,有苦说不出。
“好。好得很。”钟立咬着后槽牙,从牙缝里挤出俩字,“我还没动手试你呢,你倒先反手扇了我一巴掌。”
“看来这个‘夜’,是真有两下子。”
他眼里那点子惯有的瞧不上,头一回让了位,换上来的是实打实的发怵。可越是发怵,骨子里那股阴狠劲儿,反倒越被勾得往上冒。在商场上混的人,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——让人不动声色地攥在手心里玩。这口气,他咽不下去。
“商场上一时半会儿拿你没辙。”钟立缓缓坐回椅子里,皮椅“咯吱”一声,“那就换个道走。我倒不信,你那么大一摊子产业,那么多明面上的人,会一个软肋都没有。”
“传话下去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又点上一根烟,火苗映着半张脸,“查——这最近半年,江城有哪些公司、哪些人,是让一只看不见的手悄没声儿扶起来的。给我找出来一个,就往死里捏一个。”
“我要让那个‘夜’,替他护着的人,付出代价。”
他还不知道,这道命令要捅中的那处软肋,恰恰是江野这辈子最不愿让人碰的一道逆鳞——
顾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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