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野压根没想到，自己会收着一张同学会的请柬。
发请柬的是大学同班的赵明阳。当年江野家里头穷，一件外套穿三年，可偏偏是系里公认的天才；赵明阳呢，处处比不过他，就事事跟他较着劲。后来江野家道中落，入赘进了顾家，又让人扫地出门，赵明阳这才算彻底翻了身，逢人就拿江野当反面教材，挂在嘴边上抖落，说一遍乐一遍。
这回同学会，他特特地托人，把那张烫金请柬塞到江野手里——名义上是请，骨子里就是想羞臊人一回。
“去吗？”顾微捏着那张请柬，有点不放心。
“去。”江野瞅了她一眼，“正好带你出去走走。老同学这片‘好心’，咱怎么好辜负呢。”
同学会摆在江城一家高档会所。江野领着顾微到的时候，里头已经热热闹闹的了，水晶灯晃眼，红酒香水味儿混着一股子人堆里的燥气。
“哟，这不是江野嘛？”赵明阳一眼就瞅见他那身素净衣裳，嗓门立马拔高了八度，引得满屋子人都扭头看过来，“听说你当年让顾家给撵出来了，混得不咋地啊？怎么着，今儿是来蹭顿饭吃的？正好，这桌的酒水管够。”
周围跟着响起一阵心知肚明的哄笑，有人端着杯子直往这边瞄。
赵明阳那目光又溜到顾微身上，眼神里头多了点轻浮，上上下下地刮：“哟呵，还带了个这么水灵的女朋友？啧啧，就你这条件，人家图你啥呀，别是让你给骗来的吧？”
顾微脸一沉，正要张口呛回去，江野却抢先一步抬起手，把她拦到了自己身侧。
“她图啥，不劳你费心。”江野语气淡淡的，眼皮都没抬，“倒是你，嘴巴搁干净点。”
赵明阳让一个“废物”这么当众一噎，脸上挂不住，下不来台，腮帮子鼓着正要发作——
“各位，安静安静！”他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，转过脸冲着门口，一脸的笑堆得跟开了花似的，“我请的贵客到啦！江城地产的巨头、天澜置业的钟总，赏脸来咱们同学会了！”
满屋子人呼啦啦全站了起来，椅子腿刮得地板“吱嘎”乱响。一个西装革履、气派十足的中年男人，在众星捧月里头走了进来——正是天澜的钟立。
赵明阳头一个迎上去，腰弯得跟虾米似的：“钟总，您能赏这个脸，真是我们天大的福分。”
钟立矜持地点点头，眼神在人堆里随便那么一扫——
人，就僵在那儿了。
他的视线，钉死在角落里那个穿旧外套、安安静静坐着的年轻人身上，还有……他旁边那姑娘。
那张脸……
钟立这半个月，做梦都在查“夜”。眼前这人是不是“夜”，他还不敢拍着胸脯打包票。可这些天，江城商会、秦家首富……所有最顶尖的那几个圈子，都在底下悄悄传一个人——一个被林老爷子尊称作“恩公”的神秘年轻人。种种迹象掰扯下来，隐隐都指着眼前这个人。
更要命的是——他前几天才下令去“捏”的那个叫顾微的女人，这会儿正端端坐在这人身旁。
钟立的额角，唰一下沁出了一层冷汗，后背的西装都黏住了。
一个吓人的念头一把攥住了他：那个让他吃了哑巴亏、又把顾微护得密不透风的“夜”，会不会就是眼前这个，让赵明阳踩在脚底下的“废物”？
他连赵明阳伸过来的那只手都顾不上接，几步就走到江野跟前，姿态放得那叫一个低：
“这位……先生，久仰大名。不知道，该怎么称呼您？”
会所里头一下子就静了下来。有人端着杯子，手停在半空；有人下意识就往后挪了半步，鞋底蹭得地板发响。
赵明阳僵在原地，脸上那笑，一寸一寸地凝住了。他怎么也想不明白——自己想巴结到死的钟总，怎么会对江野，一个让他踩了无数遍的废物，这么客气？
“钟总，您是不是认错人了？”赵明阳干笑着提醒，嗓子有点发紧，“他叫江野，就是个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钟立头都没回，冷冷一句就把他截断了，额头上冷汗顺着鬓角直往下淌。
他还没蠢到那份儿上——没摸清对方底细之前，由着一个不长眼的东西，替自己去得罪一尊可能掀得翻天的大佛。
江野放下茶杯，没接钟立的话茬，只淡淡道：“称呼就免了。咱们……很快，会正式见面的。”
这话听着轻飘飘，钟立却听得后脊梁一阵发凉，捏着的酒杯都晃了晃。
那一桌当年瞧不上江野的同学，这会儿一个个脸白得跟纸似的，看他的眼神，跟见了鬼一样。赵明阳精心张罗的这出羞辱大戏，到头来，成了一记扇在他自己脸上的、最响亮的耳刮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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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野起了身，很自然地把顾微护在身侧，从面如死灰的赵明阳身边走过去，撂下一句：
“这顿饭，我还真不是来蹭的。我是来让你们瞧瞧——当年你们眼里那个废物，如今站在什么地界儿上，身边，又站着谁。”
走出会所，夜里头风有点凉，吹得人脖子一缩。顾微看了看这一路把自己挡在身后的他，又看了看他那张清隽的侧脸，没忍住，低声笑了：“刚才……你好像，挺护着我的。”
“嗯。”江野应得理所当然，把她往里侧让了让，避开路边溅水的车，“搁我身边的人，谁也轮不到旁人来编排。”
顾微的脸“腾”一下又红了。这一回，她没躲，只是不知不觉地，往他那一边凑近了些，肩膀离他半寸远，谁也没去碰谁。
俩人并肩走在路灯底下，影子一长一短贴在一块儿，谁都没再开口。可这个微凉的夜晚，却安稳得让人心里头踏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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