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九娘把药铺门打开时,先搬出来的不是药,是一口空箱子。
箱子摆在街心,四面都看得见。她将县衙找出的征药簿、缺了七页的换药册和丈夫当年的验伤状依次放进去,再把箱盖掀着,不许任何人拿回衙门。
“药库可以开。”她说,“先答应四件事。”
七月十五日卯时,东市药铺外站满了人。腹泻观察处一夜又添两人,共三十人;六名咳热者中一人热势加重,三名伤口发热者仍未退。药铺不开,秦越手里的药撑不过今日。
严复礼带着县印站在门前: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旧账今日挂出来。缺页就写缺页,欠银就写欠银,不准用正在查三个字把整张板遮住。”
“旧账数额尚未核清。”
“那就把已经核清的写上,没核清的另列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药库由我、秦越和病患家属推的一名见证共同点。县衙可以看,不拿钥匙。每一味药称入、称出、给了哪处病区,都留底。”
严复礼皱眉:“病患姓名挂在街上,不妥。”
罗九娘看了他一眼:“我说给哪处病区,没说把人得了什么病写给全城看。床号、剂量留在内册,外板只记药名、总重和去处。别拿脸面替你省账。”
围观者中有人笑了一声,又很快忍住。
“第三,今日取药不是征用。”罗九娘继续说,“县库有现银便现付,没有便写新欠。新欠与十年前旧欠分开,不准日后说一并结过。”
严复礼道:“城中钱要修墙、买粮、雇车,不能全给药铺。”
“所以第四,谁决定先买什么,不由你,也不由我一人。秦越按急用列单,我报现货和进价,病区与十二街各出一名见证,先买能救眼前人的。补药、贵药、可不用的,一样不取。”
四条说完,罗九娘抱臂站在门槛内。
有人在人群后喊:“病都烧到头上了,还算钱!”
她抬眼:“不算钱,今日拿空我的库,明日谁去白狼川补药?你去拿脸赊?”
“人命要紧。”
“正因为人命要紧,才不能每次都靠抢最后一家药铺。”
严复礼没有立刻答。他让书吏把四条念回,问沈棠宁:“七日临时规则里,没有买药的偿债次序。”
“可以加临时支出项,但不能由我单独加。”沈棠宁道,“今日先由县库现银购买急药,金额公开。余额若要形成新债,需县衙、药铺、病区、十二街和边村共同见证,七日复议时决定偿还来源。旧债不因此消失。”
“县库还有多少现银?”
严复礼没答,叫人抬来一只小木匣。匣中碎银、铜钱和两张未兑汇票合计十九两三钱,汇票在城外无法立刻使用,能付的只有十一两八钱。
修墙铁钉、车马草料和烧水柴薪都在等钱。
东街一名寡妇挤到前面:“十年前欠的债,凭什么从我们今年的税里还?那时我还没嫁到归雁。”
罗九娘没有让她闭嘴:“你问得对。旧欠不是把三十八两四钱平摊到二千三百二十三个人头上。”
沈砚白在四条下面另加偿还边界:旧药债先查当年秋税去向、军饷拨付和涉事官员责任;未查清前只确认债权,不擅自加征。七日后若决定用县库、追缴款或军仓补偿偿还,必须分别公示来源。新债只对应今日实际支取,不能把旧债利息、药铺未来损耗或未领药材混进去。
“若县库一文没有,药便不救?”那寡妇又问。
罗九娘道:“我可以赊,也可以自己决定赠。可赊的是哪一味、赠的是哪一包,要写清。不能我今日说不要钱,明日补不起药又怪全城;也不能官府十年后拿一句她当年自愿,把所有欠账都抹了。”
新欠回执定为五份。药铺、县衙、病区、十二街和边村各留一份,纸边用同一把齿刀裁出参差缺口,五张并拢才能合纹。回执记药名、净重、当日进价依据、领用处和偿还最迟复议日,不先承诺县库没有能力兑现的具体还款日期。
药价也不只听罗九娘一人报价。她拿出最近三次从白狼川和河西进药的货单,秦越核品级,程素问对车脚与损耗。没有近期货单的两味药按城内过去半年真实成交中价暂记,七日后可提出异议。已称出但没有用完、且未受污染的整包药要退库冲减新欠,开包煎过的才计实际耗用。
严复礼看着五份回执:“这样一包药要按五遍印。”
“十年前只按一遍,丢了结银页便什么都没了。”罗九娘道。
严复礼没有再说麻烦。
罗九娘没有要求全拿。秦越先列出伤口清洗、腹泻补液所需、退热观察和煮药燃料四项。两人逐味删减,能以煮水、米汤、盐和清洁布解决的,不从药库重复取;病因未定的腹泻者不统一塞一包止泻药;咳热者也不因发烧相同便共用一张方。
第一批药材与干净细布折价四两六钱,县库当场付银。另留三两购买柴、陶罐和盐,不从罗九娘处赊。重伤土工所需后续药材暂估二两一钱,等清创后按实际支取,不提前整包领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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