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烧了他们,才会真的死人。”
秦越站在火把前,脚边躺着六个刚从泥里挖出来的人。
最先发病的是邓小山。
他就是右侧浅埋区救出的年轻犯人。半个时辰前,他还会抓着石缝求救,此刻却蜷在草席上,双腿一阵阵抽紧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。黑褐色的呕吐物顺着嘴角流下来,里面夹着没嚼碎的饼渣。
紧接着,第三车的壮汉也开始吐。
第三个是帮忙抬伤员的差役。他没被塌方压过,只说腹中绞痛,话没说完便跪在地上,吐得只剩酸水。
六名病人中,四个从塌方区救出,一个参与救援,一个负责发放干粮。病症来得急,又赶在三具尸体刚从土里挖出的夜里,宿营地里很快有人喊起了“山瘟”。
喊得最凶的是第一车的胡老六。
“我在许州见过!”他退到火堆另一侧,用衣袖死死捂住口鼻,“先吐,后抽,再烂肚子。一村人就是这么没的。病人、草席、衣裳,全得烧!”
有人把盛水的木桶拖远,有人抱起孩子往上风处跑。陈谷娘的儿媳刚守过婆婆尸身,听见“尸气传病”,脸色白得吓人,也跟着去捡枯枝。
两捆柴被堆到病人草席旁。
周成拔刀横在中间:“谁敢点火,按杀人论。”
“不烧他们,死的是所有人!”
“官爷要护着犯人,让我们陪葬吗?”
“那个差役也病了,已经传开了!”
人群没有往前冲,只一层层向后退。最外圈的人已经开始解脚链上的垫布,想趁乱爬坡。十九名差役要守伤员、粮车、尸体和山口两端,根本围不住近六十名犯人罪眷。
沈棠宁让沈玉满敲了三下铜片。
没人安静。
她拿过火把,直接扔进刚挖出的泥坑。火焰在湿土里挣了两下,灭了。
“现在谁都不知道是什么病。”她提高声音,“点火不能治病,只会逼病人家属抢人。到时人群散进山里,真有疫病也拦不住。”
胡老六道:“那就绑住家属一起烧!”
卢氏把两个孩子护到身后,骂道:“你先把自己绑上。刚才你也去接过土盆。”
争吵立刻转向谁碰过病人、谁用过同一只水瓢。有人声称自己只站在三步外,也有人开始指认旁人咳嗽。一个受了肋伤的男人本来只因疼痛喘得重,被两名同车犯人拖出草棚,丢到病人旁边。
秦越把人又拖回来。
“他没吐,也没抽。”
“等吐就晚了。”
秦越抬眼:“我在黑石堡守过两次军疫。若靠谁害怕谁就是病人,我先把你烧了,最省柴。”
周成喝止众人,把空出来的一辆囚车横在病区和宿营地之间。沈棠宁又让人拉两道绳:内圈只许秦越和两名帮手进,外圈留出送水放物的地方。病人不再挪动,接触过他们的人留在左侧单独清点,其他人退到上风处,但不得离开车号。
“把他们全搬远些。”沈棠宁对秦越说,“至少离粮车和水桶二十丈。”
“邓小山刚从埋压里救出来,壮汉肋骨可能有伤。”秦越没抬头,“现在搬,路上就能死。”
“留在这里,所有人都不敢取水。”
“那就移水,不移人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。
沈棠宁改令:“水桶移到上风处,病区只留一小罐。送进去的碗不再拿出来。接触者不许碰公粮,但也不许断水。”
她没有要求秦越立刻给出答案,只让沈砚白分三列记录:发病时辰、塌方伤情、从午后到现在吃过和喝过的东西。
第一遍问出来,六个人毫无共同之处。
邓小山是第三车犯人,壮汉也是第三车;差役冯桐押第五车;另三人分属第二、四、六车。有人喝过旧渠水,有人只喝了柳河渡口装的水。四人被泥埋过,两人没有。年纪最大的四十七,最小的十七。
“看见没有?”胡老六隔着绳喊,“这就是传开的!”
秦越用削平的木片拨开邓小山吐出的饼渣,问:“今晚谁吃过麦饼?”
几乎所有人都举了手。
槐树驿除粟米外,还给每车发了一包熟麦饼,供不能生火时充饥。塌方后天色已晚,众人来不及架锅,便按车分食。外表都一样,硬得能敲响车板。
“哪一包?”沈棠宁问。
没人记得。
发饼的差役正在病区里吐。他叫冯桐,蜷着身子指向第三车翻出的杂物堆,断断续续道:“原包……沾了泥。赵三……又给我一包,说证物匣下面压着,没湿。”
周成神色一变:“赵三给的?”
“他说先发给挖土的人……其余的,明早再分。”
杂物堆中还剩半块麦饼。
陶七斤右腿不能动,听见这话,硬撑着让人把他抬到绳外。他不碰饼,只让火把靠近。饼面烤得焦黄,断口却有一片片针尖大的黑斑,凑近能闻到湿麻袋般的霉味。
“不是今晚才湿的。”他说,“麦子入磨前就坏了。磨成粉、烤焦外皮,能遮住颜色,遮不住里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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