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轴。
陈衡蹲在车床前面,手电筒夹在腋下,光柱照着主轴箱。
主轴箱是车床的心脏。主轴坏了,整台车床就是废铁。
他拆了三天。
第一天拆外壳。主轴箱的外壳是铸铁的,六颗螺栓固定。螺栓锈死了,扳手拧不动。他找了一瓶煤油,浇在螺栓上,泡了一夜。
第二天再拧,还是死。
他用锤子敲扳手柄,一下一下地震。震了半小时,第一颗螺栓松了。剩下五颗,又花了两个小时。
外壳掀开,里面是齿轮组。三级变速齿轮,大小不一,咬合在一起。齿轮上全是黑色的陈年油泥,混着铁屑和灰尘,结成硬块。
他用棉纱蘸煤油擦,擦了一个多小时,齿轮才露出本来的颜色。
齿轮没问题。齿面磨损不大,齿根没裂纹。
问题在主轴。
主轴从齿轮组后面穿出来,两端各有一个轴承座。前轴承座装在主轴箱前端,后轴承座在齿轮组后面。
陈衡拆下前轴承盖,轴承滚了出来。
滚珠轴承。7204C型,单列角接触球轴承。
轴承外圈碎了。
不是裂,是碎。外圈从中间断成两截,断口参差不齐,长期疲劳断裂的典型特征。滚珠散了一地,有几颗已经磨成了椭圆形。
他捡起一颗滚珠,放在手心里看。表面坑坑洼洼,全是磨损的凹坑。
轴承报废了。
但轴承不是最大的问题。
他把主轴从主轴箱里抽出来。主轴是一根合金钢棒,前端有莫氏锥孔,后端有键槽。主轴的两端各有一段轴承位——就是装轴承的地方,直径比主轴身略细,表面要求光洁度高。
前轴承位磨花了。
手电筒照上去,轴承位表面不再是光滑的银白色,而是暗灰色,布满了细密的划痕和磨损凹坑。他用指甲盖刮了一下,能刮下一层黑色的氧化皮。
完了。
轴承位磨损,主轴就装不稳。装不稳,车床转起来主轴会跳动。跳动量超过0.02毫米,车出来的工件就是废品。
正常流程,只有一个办法——换主轴。
但他没有新主轴。
厂里的备件库有主轴,但那是给正常运转的车床准备的,有编号,有登记,少一根立刻被发现。
自己做?
做不了。
主轴是合金钢的,调质处理过,硬度HRC45到50。要加工这种硬度的钢材,得用车床车削,再用外圆磨床磨削,最后热处理。
他没有车床——他现在修的就是唯一一台。
没有磨床。没有热处理炉。
只能修旧的。
陈衡把主轴放在地上,蹲下来盯着轴承位看了五分钟。
磨损深度不算太深。他用游标卡尺量了一下,轴承位的直径比标准尺寸小了0.15毫米。
零点一五。
如果能把这0.15毫米补回来,主轴就能用。
怎么补?
镀铬。
电镀一层铬,把磨损的部分填上,再磨削到标准尺寸。
但电镀需要电镀槽、整流器、铬酸溶液、阳极板。他没有。
厂里有电镀车间,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。他进不去。
土法。
陈衡想起前世见过的一个老师傅用的土办法——刷镀。
不用电镀槽,用一块裹着阳极的棉纱团,蘸上镀液,在工件表面来回刷。棉纱带着电流,镀液里的金属离子就会沉积在工件表面。
效率低,镀层薄,但能用。
他需要铬酸酐。还需要硫酸。还需要一台能输出十几伏直流电的电源。
铬酸酐和硫酸,厂里的化验室有。
电源——他想到了二车间。
二车间的工具柜旁边,有一台老式硒整流器,专门给电动刻字笔供电的。输出电压可调,6到24伏。那东西白天锁在柜子里,晚上夜班师傅有时候忘锁。
他需要挑一个夜班师傅忘锁柜子的晚上。
——
等了两天。
第三天夜里,他趴在二车间后墙的窗户外面往里看了一眼。
夜班只有一个人,老周。老周在最里面那台车床上干活,背对着工具柜。
工具柜的门开着。
陈衡绕到车间侧门,猫着腰进去。机床运转的噪音盖住了脚步声。他蹲着走了十几米,到工具柜前面,把整流器从柜子底层抽出来。
整流器不大,比砖头厚一点,一只手能拎走。电源线盘在上面,他把线头塞进口袋,整流器夹在腋下,原路退出去。
老周没回头。
化验室是同一天晚上去的。
化验室在办公楼二层,窗户没锁。他从楼外的雨水管爬上去,推开窗户钻进去。
一排试剂柜。柜门上贴着标签——硫酸、盐酸、硝酸、铬酸酐、氢氧化钠……
他找到铬酸酐。一瓶,棕色玻璃瓶,半瓶。
拧开瓶盖,倒了三分之一到自己带来的罐头瓶里。罐头瓶是铁皮的,他在瓶口垫了一层蜡纸,拧紧盖子。
又找到硫酸。倒了一点,另一个瓶子装着。
铬酸酐是剧毒。沾到皮肤上会烧伤,吸入粉尘会中毒。他把两个瓶子塞进书包最里层,裹了两层破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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