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月亮。
陈衡站在库房外面的杂草里,仰头看了一眼天。云层厚,把星星全遮了,整片天黑得跟锅底似的。好。越黑越好。
他没走铁皮门。上次推门的声音太大了,那声尖叫搁白天都吓人,更别说半夜。他绕到库房背面,找到那扇破窗户。窗户在离地两米高的地方,玻璃碎了大半,剩下的几块歪斜着嵌在窗框里。窗框下面是一台废弃的配电箱,铁壳子,锈透了,但还能当垫脚。
他把书包先从窗户扔进去。听到书包落地的闷响——砸在灰土上,不重。然后他踩上配电箱,铁壳子在脚下晃了一下,他扶住窗框边缘,把身体撑上去。窗框的铁棱刮着肚皮,衬衣底下的皮肉划了一道。他没管,缩着身子钻了进去。
脚落地。
库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比上次来更黑。上次好歹有西晒的光,窗户能透进一小块亮。现在是夜里,什么光都没有。
他蹲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等。
一分钟。
眼睛开始分辨出东西。不是看见,是感觉到。那些机器的轮廓从黑暗深处浮出来,一团一团的影子,矮的是锯床,高的是钻床,最大的那一坨,在偏左的位置——C618。
他摸到书包,拎着走过去。
脚下的碎铁屑在鞋底嘎吱响。他放慢步子,一步一停。库房外面是堆料场,堆料场外面是二车间,二车间现在有夜班——灯亮着,机器转着。隔了两堵墙和一个料场,声音传不传得过来不好说。但他不想赌。
到了。
手摸到车床床身,冰凉的铸铁面。灰扑扑的,上次抹掉的那块又积了新灰。
陈衡把书包放在地上,蹲下来,一样一样往外掏。
扳手。螺丝刀。锉刀。千分尺的塑料盒。青霉素瓶装的润滑油。三张砂纸。两团棉纱。报纸包着的红丹粉。
最后是那把自制刮刀。
他把刮刀握在手里,掂了掂。扁铁的重量不大,握把处缠的破布已经被手汗浸透过一次,干了之后变硬,硌手心。刃口朝上,他用拇指肚碰了一下——利。
东西摆了一地。
他重新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手腕和手指。十个手指头攥紧松开,攥紧松开,反复了七八次。指节咔咔响。
开工。
导轨。
先干导轨。
他从书包底层掏出一块旧铁板。铁板是前天从废料堆里翻出来的,巴掌大,两面磨得还算平。不是正经的校验平板,差远了。正经平板是铸铁的,退火处理过,面上精度能到0.01毫米。他这块破铁板?能有0.1就烧高香了。
但没有正经平板。
他也不需要把导轨刮到出厂精度。C618的导轨精度标准是0.02毫米以内,他刮不到那个程度——校验平板的精度决定了刮研的上限,破铁板就是破铁板,手艺再高也没法凭空变出基准面。能刮到0.05以内,这台车床就能干活。车出来的东西公差大一点,但能用。
先把导轨面清理干净。
砂纸从粗到细,先用180目的。他撕了一小块,包在手指上,顺着导轨面一寸一寸地蹭。浮锈脱落的声音沙沙的,锈粉落在手背上,红褐色。
蹭了二十分钟。导轨面从灰白的氧化色变成暗银色。铸铁本来的颜色。
他又用320目的砂纸过了一遍。面要干净,红丹粉才涂得均匀。
接下来是红丹粉。
他把报纸包打开,捏了一撮红丹粉放在掌心。另一只手指头蘸了润滑油,和红丹粉拌在一起,调成糊状。红色的糊,在黑暗里看不出颜色,只觉得黏。
铁板的一面抹上红丹粉糊。薄薄一层,均匀涂开。
然后把铁板扣在导轨面上。
扣上去,压住,前后推了三个来回。铁板在导轨上滑动,能感觉到高点的阻力——铁板经过凸起的地方会卡一下,经过凹下去的地方会滑过去。
提起铁板。
看不清。太暗了。
他划了根火柴。
火苗窜起来的时候,导轨面上的红丹粉印子亮了。
高点。红丹粉蹭掉的地方就是高点。导轨前段有三四个明显的亮斑,那是凸起的位置,铁板压过去把红丹粉蹭走了。中段几乎没有亮斑——中段凹了,铁板够不着,红丹粉留在原地。
跟他用手指摸的结果一致。中段鞍形磨损,前后段偏高。
火柴灭了。他又划了一根,把各处高点的位置记在脑子里。
开始刮。
刮刀握在右手。握法是推刮的握法——四指扣住握把,拇指压在刃口背面。刮刀前倾二十五度,刃口贴在导轨面上。
第一刀。
推。
嚓。
刃口在铸铁面上推过去,刮起一小片铁屑。铁屑薄得很,卷在刃口前面,掉了下来。他用手指捻了捻,薄如纸。
手感不对。
他皱了皱眉。不是刮刀的问题。是手的问题。力道没控制好。第一刀推出去的时候,手腕发力太猛,刃口扎进去太深了。这一刀的宽度比他想要的宽了一倍,刮痕也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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