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掌柜慢悠悠拿起放大镜,刚照了瓶身一眼,手猛地顿住,老花镜都滑到了鼻尖上。
他赶紧把放大镜怼上去,翻来覆去瞅了半天,瓶底、瓶口、纹饰挨个摸了个遍,连胎釉的细裂纹都没放过,脸色变了好几遭。
半晌才放下放大镜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故作淡定地说:“元初的青花,品相倒是还行,就是肩儿上有道冲线,不值啥大钱。这么着,我给你两万块,东西留下,你拿钱走人,也算你没白跑一趟。”
王立柱听完差点笑出声。这老东西,真当他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傻子,张嘴就想捡漏?两万块?连个零头都不够。
他也不戳破,就靠在柜台上,慢悠悠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,抽一根叼上,打火机 “啪” 地打着,吐了个烟圈:“李掌柜,做生意得讲良心。宋末烧的青花,你跟我说是元初的?还冲线?那是出窑就带的窑裂,摸着手都不划手,也叫毛病?”
李掌柜手里的茶杯 “哐当” 一声墩在柜台上,茶水都晃出来半碗,脸色一下就变了:“你…… 你懂行?”
“略懂。” 王立柱弹了弹烟灰,手指点了点瓶身的缠枝花纹,“元朝的青花都兴画龙啊、鹿啊那些兽纹,蒙古人就爱那玩意儿,哪有画这种折枝花卉的?还有这胎土,宋末的瓷土跟元初的也不是一个路子,上手一摸就知道。你蒙别人行,蒙我差点意思。”
这话一出口,李掌柜彻底坐不住了。他本来瞅着这人是乡下上来的,穿得也普通,想压价捡个大漏,没想到人家门儿清,连窑裂和冲线都分得明明白白。
他赶紧从柜台后头绕出来,脸上堆起笑,递过来一根烟:“哎呀老弟,刚才是我走眼了,走眼了。你别往心里去,咱做买卖不就是有来有回嘛。你就直说,心里价位是多少?”
“八万五。少一分不卖。” 王立柱没接他的烟,自己手里的烟还燃着,语气没半点商量的余地。
“八万五?!” 李掌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“老弟,你这价也太狠了!我收回去也得往外出不是?八万五我挣啥钱?最多六万,再多我真收不了,风险太大。”
“六万?” 王立柱抱起瓷瓶就往怀里揣,动作干脆利落,“那算了,我直接去省城瞅。江城就你一家正经古玩店不假,可省城的古玩楼比你这大多了,八万五抢着要。我就是嫌道远,懒得折腾,不然能进你这门?”
说着转身就往门口走,步子迈得稳,半点儿回头的意思都没有。
“哎哎哎!老弟你别走啊!” 李掌柜赶紧上前两步拦住他,脸上堆着笑,都快挤成褶子了,“有话好商量,有话好商量。八万五就八万五!我收了!”
他心里门儿清,这宋末青花存世量少得很,拿到省城至少能卖十几万,八万五收了绝对是赚。真让这小子去了省城,他连汤都喝不着。
王立柱这才停下脚步,把瓷瓶轻轻放回柜台上:“行,那就点钱吧。要现钱,别给我扯存单支票的,我不认那玩意儿。”
“好好好,现钱!” 李掌柜赶紧转身去后头账房取钱,没一会儿拎着个粗布袋子出来,往柜台上一放,“八万五,一沓一千,你点点。”
王立柱也不客气,拿过来一沓一沓数,数得不快,但每张都用指腹摸了摸,确认不是假钞。数完正好,他把钱整整齐齐塞进随身带的大帆布提包里,拉死拉链,冲李掌柜点了点头:“谢了李掌柜,以后有好货我再过来。”
说完转身就走,半点儿留恋都没有,连多瞅店里别的宝贝一眼都懒得。
李掌柜抱着瓷瓶,看着他背影,心里又惊又叹。本来想捡乡下人的漏,反倒被人家拿捏得死死的,这小子看着年轻,城府可不浅。
王立柱出了聚宝斋,压根没心思逛别的古玩摊。
怀里揣着八万多块钱,他满脑子都是家里的刘樱桃。
媳妇刚小产,身子虚得很,以前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吃,自己还混账地把钱都贴补给马桂英,想想都不是人。
他直奔街上最大的供销社,进门先亮了下铁路工作证。
供销社跟铁路段常年有合作,主任见了证,立马换上笑脸,热情得很:“原来是铁路上的同志,快这边走,内部货道不用排队。”
王立柱也不含糊,跟着走到柜台前,指着货架上的东西就点!
“红糖来五斤,要最纯的那种,不要掺了糖渣的,鸡蛋糕来两盒,就油纸包的那种老味道;麦乳精要两罐,对,就是最贵的铁罐装的。”
“的确良布料扯两块,五花肉、排骨各割十斤,要今早刚杀的新鲜肉,别拿放了半天的。还有友谊雪花膏,拿两盒,带香的那种。”
柜台后头的售货员听得都愣了,手里的算盘都停了,抬头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。
这买东西的架势,哪像是乡下人进城,比城里机关的干部都敞亮,全是紧俏货,寻常人家过年都舍不得买这么多。
旁边排队的人也忍不住探头看,窃窃私语起来,都说这小伙子看着不起眼,买起东西来可真阔气。
售货员愣了半天,才赶紧应声,一样样给他拿货:“同志,一共六十八块三毛二。”
王立柱眼睛都没眨一下,直接从帆布包的夹层里抽了张大团结递过去,语气平常:“不用找了,剩下的拿两盒水果糖,要橘子味的。”
王立柱换往车站走,只想赶紧坐最早的一班车回家,把东西递到刘樱桃手里。
可刚拐进通往车站的巷子,远远就看见路边蹲着个熟悉的身影,马桂英正踮着脚往街口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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