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事会的长桌是深胡桃木,边角磨得发亮,桌面上七杯咖啡,没人动过。冷气开得太足,有人袖口沾了灰,也没人掸。
沈霁梧坐在最末,西装没扣,领带松了一寸。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,纸边卷了,像被反复折过。投影仪亮着,屏幕是黑的。
“沈总,”财务总监敲了下桌面,“‘陆沈基金’的启动资金,是从沈氏海外信托划拨的,总额三亿七千万。这笔钱,董事会从未表决过。”
没人接话。空气里有咖啡凉透的酸味,还有谁的皮鞋底蹭了点泥,粘在地毯上,没擦。
“程序上,”法务部的人推了推眼镜,“你没走合规流程。没有审计报告,没有股东签字,甚至没有基金会的正式授权函。”
沈霁梧没抬头。他手指在文件边缘摩挲了一下,指甲缝里有干了的墨迹,颜色偏蓝,不是钢笔,是铅笔描过再盖的。
“谁授权你动用沈氏核心资产?”问话的是副董事长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往桌面上敲。
沈霁梧终于抬了眼。他看了那人三秒,没答。然后起身,走到投影机旁,伸手,按了播放键。
屏幕亮了。
画面是黄昏,风沙大,镜头晃得厉害。背景是土墙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发黑的砖。一群孩子围成半圆,穿着褪色的蓝布衫,手里举着纸板,上面用铅笔写着“谢谢叔叔”。他们唱的是当地民谣,调子跑得厉害,但声音齐。
镜头拉远,墙角有一张照片,被胶带贴着,边角卷了,泛黄。照片里,七岁的男孩,头发乱,脸脏,左手攥着半块糖,右手牵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少年。少年比他高一头,低头看他,嘴角没笑,但眼睛没移开。
没人说话。
视频没声音,只有风声,和孩子们断断续续的哼唱。画面停在那张合影上,足足七秒。
然后黑屏。
沈霁梧没动。他走回座位,坐下,把那卷边的文件推到桌中央。纸页上,是七十二个名字,手写,铅笔,有些被橡皮擦过,有些被水洇开,有些,是新添的,墨迹还湿着。
“七十二个孩子,”他说,“没有姓,没有出生证明,没有收容记录。他们的名字,被你们从档案里抹了,地皮卖了,房子拆了,连地基都铲平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没变,还是平的。
“你们查资金来源,查程序合规。你们查了谁?查了那些孩子,有没有人记得他们叫什么?”
他没看任何人。目光落在自己左手腕上。那里有一道浅疤,旧的,像被什么烫过,又愈合了。他没提过,也没人问。
“我动用的不是沈氏资产。”他说,“是你们欠他们的。”
副董事长站起来,椅子腿刮过地板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想说什么,但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他低头看了眼手机,屏幕亮着,是新闻推送——“非洲某地发现疑似非法儿童收容点旧址,联合国儿童基金会介入调查”。
他没删。
会议室里,有人咳嗽了一声,很轻。有人把咖啡杯挪了半寸,杯沿留着一圈水痕,没干。
沈霁梧没再开口。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支钢笔,笔帽是旧的,漆掉了,露出金属底。他没写字,只是把笔夹在指间,转了半圈,又放下。
没人动。
过了十几秒,有人起身,拿了外套,没打招呼,走了。门没关严,风从走廊吹进来,带进一点灰,落在桌角。
投影仪还亮着,但屏幕是黑的。灯管嗡了一声,没灭。
沈霁梧低头,看自己鞋尖。鞋底沾着一点干土,颜色偏红,像是埃塞俄比亚的土。他没擦。
有人轻声问:“那孩子……是谁?”
他没抬头。
“陆知遥。”他说。
没人接话。
又过了几秒,财务总监把咖啡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,凉的,皱了下眉,没吐,也没放下。他把杯子放回原位,杯底在桌面上留下一个浅圆印。
沈霁梧站起身,没拿文件,没拿公文包。他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,停了两秒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我会提交完整的审计申请。联合国那边,已经派人来了。”
门开了,走廊的灯是白的,照着他背影,影子拉得很长,贴在墙上,像一道旧伤。
门关上了。
会议室里,剩下六个人。没人说话。有人低头看手机,有人翻文件,有人盯着那杯没动的咖啡,看它慢慢凉透。
桌上,那张纸还在。七十二个名字,一个都没错。
角落里,有人悄悄把袖口的灰,弹进了垃圾桶。灰没落准,掉在桌角,和那道旧划痕挨着。
窗外,天开始阴了。云压得很低,没雨,但风大,吹得百叶窗轻轻晃,一下,又一下。
投影仪的灯,终于灭了。
黑屏里,还留着那张照片的残影——男孩的手,牵着少年的手。阳光从槐树缝里漏下来,照在他们交握的地方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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