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事会会议室的门关上时,空调出风口正滴一滴水,落在地毯边缘,没声儿。
十二个人围坐长桌,沈霁梧坐在最末,西装没扣,领带松了半寸。他面前放着一杯水,没动。水面上浮着一点没化开的冰,像块小石头。
陆知遥没来。他们说他精神异常,有妄想症,曾伪造审计报告,煽动孤儿院集体上访。会议纪要里,他的名字被加了红框,像一张通缉令。
第一份材料是七所孤儿院的“合规审查报告”,每一页都盖着红章,字迹密得像蚂蚁爬。财务总监念得慢,每念一句,就抬头看一眼沈霁梧。
没人看他。
第二份是心理评估,来自一家私立医院,结论写着:“长期创伤后应激障碍,伴有现实解离倾向,建议强制收治。”附录里有一张照片,陆知遥蹲在非洲的泥地里,手握输液瓶,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草。背景里,一个穿旧西装的男人站在三步外,手里拎着水壶。
没人认出那是沈霁梧的保镖。
第三段是视频。
屏幕亮起来,声音先出来——雨声,孩子咳嗽,还有低低的哼唱。镜头晃,拍的是泥地、破帐篷、褪色的塑料布。一个瘦小的孩子躺在毯子上,脸发青,嘴唇发紫。陆知遥跪在旁边,用一根输液管,一滴一滴,把药水推进去。他没戴手套,手指冻得发红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镜头拉远,那个穿旧西装的男人走近,把水壶放在地上,没说话。孩子抬眼,嘴唇动了动,声音小得像蚊子:“叔叔,你为什么总来看我们?”
男人顿了顿,说:“因为有人告诉我,我欠他们的,不是钱,是时间。”
视频停了。
会议室里没人动。有人低头看表,有人捏着钢笔转圈,有人把咖啡杯挪了半寸,杯沿的水痕比刚才长了两毫米。
沈霁梧没看屏幕。
他盯着自己左手的袖口,那里有一道灰,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,像被人用指甲刮过。
财务总监清了清嗓子,说:“陆知遥的行为,已构成严重渎职与煽动性传播。建议启动司法程序,并冻结其名下所有关联账户。”
没人接话。
沉默里,有人咳嗽了一声,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沈霁梧忽然站起来。
椅子腿刮过地板,发出一声钝响。没人抬头。
他伸手,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支钢笔。黑色,银环,笔帽上有道浅浅的划痕——是陆知遥七岁那年,用铅笔刀刻的。他没留着,但也没扔。他一直带着。
他把笔放在桌面上,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笔身,轻轻一折。
咔。
笔身断了,墨水从断口渗出来,滴在桌面上,像一滴黑血。
没人敢说话。
他转身,朝门口走。脚步不快,但没人敢拦。
走到门边,他停了一下,没回头,说:“明天,我亲自去见他们。”
门开了,又关上。
走廊的灯管嗡了一声,闪了两下,没灭。
会议室里,有人悄悄松了口气。
有人低头翻文件,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有人把咖啡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,烫得皱了下眉,没吐出来。
水壶里的水,还剩半杯,没动。
没人提视频里那个男人是谁。
没人提那句“我欠他们的,不是钱,是时间”。
没人提陆知遥为什么会在非洲。
没人提,沈霁梧的保镖,三年前就辞职了。
没人提,那套旧西装,是沈霁梧父亲生前穿过的。
没人提,那孩子,是七所孤儿院里,唯一一个被沈家收养过又退回去的。
没人提,那孩子,叫沈知遥。
没人提,他七岁那年,被送走时,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饼干。
没人提,那饼干,是陆知遥偷偷塞给他的。
没人提,沈霁梧的抽屉里,还有一本相册,封面深蓝,边角磨白,有两道指甲划的印子。
没人提,那相册里,每一张照片背面,都有铅笔写的日期。
没人提,今天是沈霁梧的生日。
没人提,他早上在办公室,给一个拉黑了三年零四个月的号码,发了条消息。
“生日快乐。”
没发出去。
他关了屏幕。
水龙头没关紧,滴答,滴答。
他接了半杯水,没喝,放在窗台上。
玻璃外,一片落叶卡在排水沟口,被风推着,转了半圈,没掉下去。
他回办公室,拉开最下层抽屉。
抽屉里,那盒创可贴,还剩三片。
他没拿。
他只是把相册,轻轻合上。
然后,他走了。
走廊尽头,电梯门开,他走进去,按下负一层。
电梯里,镜子映出他手腕上的疤。
旧的,淡的,像一道褪色的线。
他没看。
电梯门关上时,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。
是陆知遥寄来的清单。
127个名字。
每行后面,都写着:“沈霁梧,你记得吗?”
他没看。
纸条被他捏在掌心,慢慢揉成一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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