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老领着周显鹤离开了。
那孩子是个沉默寡言的，很少听见他说话，唯独那双眼睛，亮得惊人。先前在屋里的时候，舒娜看见他的眼光一刻都没从屋里那些木工上挪下来过。
“蔺师傅，您不收他，真是因为他拜两家门下吗？”舒娜讨好笑笑，“周家那是他爷爷的手艺，他...不算拜师吧？顶多算耳濡目染罢了。”
蔺无抬头，“当然不是。收徒麻烦不想收。”
舒娜坐下来，“那您当初收小田那么痛快。”
蔺无一脸莫名其妙，“是润生让我收的。”
舒娜满头黑线，她起身告辞，“您还是再考虑考虑吧，至少看看那孩子的天赋如何。小田心思不在木工上，您这一身好本事总得传承下去，不是吗？哪怕不是周显鹤，您也可以考虑考虑其他人了。
再说了，您不是嚷嚷着想要个帮手吗？”
蔺无没说话，他才不收徒呢！累得慌！
舒娜摇摇头，“那我先走了，对了蔺师傅，这几天我要出套图纸，麻烦您给做出来。”
蔺无看着她，“是什么？”
裴润生也看向她，这是又来单了？
舒娜弯弯眉眼，眼里却不见笑意，“一个五斗柜、一套餐具、一个梳妆台。我好朋友...要结婚了。”
舒娜说完就走了。
裴润生抿抿唇，跟了上去。
蔺无拉住他，“棋没下完。”
裴润生扭头看向他桌上那堆图纸，是舒娜送过来的木质小玩具的图纸，“先做。”只说了这俩字，裴润生就追出去了。
舒娜没回知青点，难得放假，她第一次惊觉，她好像从来没在农场好好逛过。
裴润生追上的时候，舒娜只是脚步顿了顿，没回头。
“苗苗，不用去、去接吗？”
舒娜‘嗯’了一声，“她小田哥哥暑假马上结束了，她这几天天天粘着他呢。”
“哦...你...你不、不开心？”
舒娜没出声。
“是、是因为她、她结婚，你、你回不去？”
舒娜停住脚步，叹了一口气，“连她自己都不开心，我又怎么能做到替她开心呢？”
她转身，看着离她三步远的裴润生，“你离这么远做什么？”
今儿集体放假，都没上工，外头没干活的闲人挺多的。
裴润生抿抿唇，“上回你、你说....总之，我们保、保持一段时间的距、距离，慢慢、慢慢就没、没人说了。”
舒娜又叹口气，“你看我怕被别人说嘛？”
裴润生没动。
舒娜看着他，“裴润生，我现在需要人陪，你能陪陪我吗？别离我这么远。”
夕阳下，田埂上，俩人坐在一起的背影格外亲密。
身后不时有人走动，裴润生有些不自在，舒娜却是认真看着夕阳，“来了这么久，这是我第一回专门坐下来看夕阳。”她现在不想去理会那些流言蜚语，只想放空自己。
“一、一直很美。”裴润生也看着夕阳。
舒娜扭头，金红色的光打在裴润生的脸上，将他浅色的瞳又晃淡了几分，上下排浓密的睫毛衬得那双眼睛漂亮极了。夕阳下，裴润生那张无害白净的脸变得妖冶起来。
舒娜突然就笑了。
裴润生红了脸，在夕阳的照耀下看不出来，那双眼睛却变得躲闪，“笑、笑什么...”
舒娜双手拖住脸，扭头看回天边的火烧云，“我就是在想，你那么好看，要是我朋友要嫁的人是你，她肯定高兴疯了。”
裴润生皱眉，“不娶。”
舒娜笑出声来，“人家还不想嫁给你呢！”
“你、你也好看...”
舒娜低头扬唇，她拿起一边的本子，“裴润生，这段时间我认识了好几位新娘子，我把她们的故事都记录了下来，我念给你听好不好？”
裴润生认真回视她，“好。”
“就是这样，雨婷的生母就定居在向荣了，你不知道，她看着嘴硬，乔娘说，我们的梳妆台和婚床送去家里组装好后，她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，最后是板着脸给乔娘结的尾款，特爽快！”
裴润生也笑，“新娘人很、很好。”
舒娜点点头，“能听到这些故事，真好。”她看着本子上的一些内容，笑容淡了淡，“只是...就是因为见到了一些人的遗憾，所以我总是在想，小满结婚的时候，会不会也像她们一样，不甘却无可奈何，连恨都没办法做到...”
裴润生皱眉，他认真看着舒娜，“她、她是成年人，她、她该为自己的选、选择负责。
如果，她结婚是、是为了避免外、外调，那、那她的目的就、就达到了，人生，不全是按、按照自己的心意来的。总、总得有遗憾，不、不是吗？”
舒娜收敛笑容，“我知道，我只是难免去想，她那么好的人，应该兴奋的。小满应该幸福才对。”
裴润生看着她，眼里是深藏的爱意，所有人都觉得舒娜性格泼辣，一点就炸，不能得罪，不好相处。
可是裴润生看见的，是她的善良，她总是很善良。她总会为了身边的人去难过，王小满不管是拒婚外调，还是就此成家，日子都不知道比她好了多少倍，但是她还是会真心实意的为好朋友难过。
爷爷是农场里人人避讳的存在，偏偏她不信邪，非要去搭把手，要不然，他也不会认识她。
还有吴庆云、陈青、陈筱蝶、陆峰，她总是在尽力去帮身边的人，力量微薄，却一直为他们的事牵动情绪，她只是不愿说罢了...
裴润生盯着舒娜，天边最后一丝阳光消失，“谢、谢你，愿意和我分、分享这些。”这些你从不愿意在外人面前展露的情绪。
俩人对视良久，舒娜率先挪开视线，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本子，“裴润生，我还想去参加婚礼，我想听听更多的新娘故事，你说，我整理一下这些，投给杂志社怎么样？”
裴润生点点头又摇摇头，“内容还、还需要再润色一下。”
舒娜笑笑，“不用啦！不用华丽词藻堆砌，我只想记录她们最真实的故事。我也没想挣稿费什么的，只是，我骗他们说要上报纸...总得...试试吧？我也想让大家知道，她们的故事，新娘的故事，女人的故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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