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君进去时,莫汲正坐在案后,手里翻着的正是那本新编峒规稿本。
他没有抬头,只说了句:“坐。”
孟君在客位坐下。堂中只有他们二人,连奉茶的侍从都被打发出去了。
堂中只闻铜漏滴答声。
莫汲翻完最后一页,把稿本合上。他伸手轻轻拍了拍。
“田赋条目,你动了。”
孟君心弦一紧,但面上不动声色:“分编而已,不敢说动。”
莫汲指着“丰年足额,歉岁核减”这条,面无喜怒之色。
“这一条,峒规原来没有。”
孟君神色自然,不疾不徐:“原来没有,是因为峒规是峒民自用的底册,但新编是要抄送庆远府存档的。
我不敢凭空篡改旧录,也不愿留下日后官府追责的把柄。
这般折中写法,对上能应付庆远府流官核查,对内也给南丹峒民留了生路。”
莫汲翻到那卷附编之上。
“这些无人归档的私约散页,覃安存放库房几十年,从来无人愿意费心整理,你反倒全数收录入册,单独成卷。”
“这些是南丹与邻州世代恪守的约定,虽无朝廷公文背书,却维系着边境安稳。”孟君从容作答。
“若长久散佚遗失,往后两州若再起水源、互市争端,便无凭据可依。编入附编,也算给南丹留一份完整根由。”
莫汲忽然低低笑了一声:“我原本只盼你帮我遮掩档册里的疏漏,没料到你反倒给我铺好了进退两全的路子。”
孟君知他这是满意自己的做法,心下松了口气。
“你跟泗城岑家打过交道没有?”他突然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,从南丹往西,过了那地州,进泗城地界,要走哪条路?”
孟君在心里过了一遍《广西通志》里关于泗城州的记载:泗城州是岑氏土司的地盘,治所在今凌云县一带,再往西便是云南广南府。
从南丹往泗城,官道早已废弃,驿路断绝。书上标的那几条路,她背得出里程和驿站名称,但她也知道,书上标的路,褚厚贤都知道。
“我不走书上的路。”
不走书上的路是她目前唯一能确定的事,至于具体走哪条道,她并没有计划好。
不是没想过,而是越往西走,路越复杂,并不是靠脑中的舆图与地方志能补全的。
至于怎么走,她打算一路走一路看一路问。她坚信,车到山前必有路。
莫汲似乎早有预料,他从桌旁的画筒里取出一卷舆图摊在案上。
孟君只看一眼,便呆住了。
这是一幅南丹与泗城之间的地形图,不是大明官制的舆图格式。没有画方计里,山川关隘全是用手绘的。
山口画了圈,代表俍兵巡查。溪流画了叉,叉旁边注着季节,夏通冬断。
“这份舆图,是南丹莫氏历代土司亲手补注的。”
莫汲的手指在图上一道极细的虚线处停下来。
这道虚线从南丹西边的一道山脊开始,绕过几处标着“永定司巡哨点”的红色小圈,穿过那地州边缘的一片空白地带,最后停在泗城州东北角的小点上。
“你们走这条道,这是南丹莫家的私盐贩子踩出来的。从那地州边缘直接切进泗城。追你的人就算把官道全封了,也封不到这条线上来。”
孟君猛地抬头看他,原以为放他们离开已是对等的交易,万没想到,他竟会将南丹私盐道告知她。
虽意外他的慷慨大度,但这的确是她所需,她也不再客气,仔细将舆图上的路线临摹进脑中。
莫汲也不催促,只在旁擦拭起他的佩刀。
一刻钟后,孟君抬起头,朝莫汲行了一礼。
她真心诚意道谢:“多谢莫知州。”
莫汲却没像往常那样直接逐客。
他从铜镇纸下取出一封寸许厚的书信。信封口钤着一枚指甲盖大的朱砂私印,显然又是早就备好的。
他把信递过来。
“这个,你带上。这封手书是我写给岑土司的引荐信。莫岑两家世代交好,你持信前往泗城,沿途巡哨不会刁难,岑土司也愿见你一面。”
孟君望着书信,微微一怔。
她原以为这份平衡的稿本,至多换得平安离开,没料到莫汲不仅给了私盐道,还额外递出这般厚重的依仗。
她拙于言,不知道如何感谢才好。忽然想到了什么,她从袖中取出几页折叠整齐的纸,双手呈上。
“这是何物?”莫汲没有接,只是微微挑起眉。
“南丹州旧档里缺的东西。我在整理峒规和旧档时发现,南丹的律例条文虽历经数代土司增补,
但在土官承袭、峒寨边界纠纷、以及土民与汉民之间的田产交易这三类事务上,规范仍有所欠缺。”
她见莫汲没有打断的意思,便继续说下去:“现今南丹与庆远府之间的往来文书日增,清廷在两广的势力也在往西推进,日后若有流官或清廷派员前来核查,这些欠缺之处便是把柄。”
莫汲挑眉,接过铺开阅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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