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日往返于档案房与小院是孟君自逃亡以来过得最自得的日子。
她喜欢这种静下心来修编文字的活。
只是在整理田赋这一类的旧档时,她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。
南丹峒规里关于各峒寨应缴粮赋的条目写得极其含混。
比如南峒那几条,只写了“按田亩纳粮”和“视年成而定”。东峒的条目更含糊,连田亩数都没写,只注了一句“按旧例”。
她翻遍了南丹与庆远府之间的往来公文,想找一份能对应上的田亩清册来核实,却怎么也找不到。
自那日见过莫汲后,她再也没见到他。她只能去找掌案覃安。
覃安依旧不喜她,语气依旧是那副不耐烦的调子:“怎么写就怎么编。你又不是流官,管这么多做什么。”
孟君心下存疑:土司衙署的掌案,一个管了十几年钱粮文书的人,对峒规里的条目漏洞完全不着急,不对劲。
又过了一日,她在整理地界划分的条目时发现了第二个奇怪的地方。
南丹与那地州之间有几处界石的描述,峒规上的汉文翻译和土话原文完全对不上。
比如土话原文写的是“以溪为界”,汉文翻译却写成了“以山脊为界”。这不像翻译错误,这是移花接木,把溪换成了山脊。
她硬着头皮,再次找到覃安:“这是不是翻译错了?”
覃安连看都不看,边嚼槟榔边道:“原样分编,不用改。”
“不用改?这明显是错的。”
“既然是错的,留在这里自有道理。”
覃安说完就走,连追问的机会都没有留给她。
这人不对劲,峒规也有蹊跷。
莫汲找她重新分编峒规,恐怕就是要把这个难题抛给她。
果然,条件和筹码是对等的。
晚上回到小院说与李闻白时,他听完后,语出惊人:“莫汲是不是想让你造假?”
此话虽癫狂,倒开阔了孟君的思路。
土官与流官打交道时,文字是唯一的依据。
流官不会下到南丹来亲自核对界石在哪,他们只看纸上写的。
纸上写着循旧例或是以山脊为界,也没有流官会去比对。
改翻译的人不是不懂土话,而是太懂了。他故意把溪改成山脊,就是为了在流官面前挪走一条溪。
田赋的数额写明了就得照数缴纳,界石的位置标死了就不能挪动,每一个含糊其辞的条目背后都藏着一件不能让外人知道的事。
她想到了数天前,他们三人误闯的关隘不就是挪了位置吗?
所以,莫汲并不是真心想让她修编峒规,而是让她看看编得对不对,合不合乎汉家典籍要求。最好是能找出平衡办法,把这套峒规按实了。
孟君自嘲一笑,亏得自己以为莫汲是让她修编错处,原来是堵漏洞。
听完孟君的一番分析,李闻白一时也想不到应对的好法子。
“怎么办,你要堵还是不堵?”
孟君摩挲着指上的老茧,沉默良久。
“堵,却不能照他想要的堵。”
她望向某个遥远的所在,缓缓道:“田赋写得模糊,是为荒年能给峒民留余地。地界文字偷换,是为了方便流官站在山脊上画个押,回去就交差了。
莫汲藏私心,不是为自己,是为了靠这片山水活命的万千峒民。”
李闻白慢慢点头。
“如果我把账目和地界这些全部写死,白纸黑字送入庆远府存档,来日清廷或是流官借机加赋或划走溪涧,南丹百姓无路可退。”
“若是不改,日后府衙来人核查档册,看出通篇造假,第一个问罪的便是执笔誊抄的你。”李闻白提醒。
“所以不能全盘修正,也不能原样照搬。”孟君有了主意,杏眼一亮。
“田赋一处,我不写明固定亩数粮额,只补加注一条‘丰年足额,歉岁核减,以当年峒老及土官共勘田禾为准’,既合汉家文书规制,又留下调济的余地。
至于地界译文,我不直接改回‘以溪为界’,也不沿用作假的‘山脊’。誊抄时单独附一页勘记,写明土语原文与汉文译文出入,注一句‘山溪旱涝移位不定,每年春初两州峒主同至界石处再行勘分’。真假两头都不把话说绝。”
李闻白缓缓点头:“两头周全,不帮他造假,也不戳破他的根基。只是这般折中,莫汲未必满意。”
孟君淡淡一笑:“他扣押我,本来就没想要一本干干净净,毫无破绽的官书。如果是这样的书,覃安也能分编。
他要的是一个读过汉家典章且懂分寸的人,帮他在朝廷规制与南丹峒民之间搭一条中间路。
所以,我这样整理,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平衡。”
李闻白思忖了片刻,慢慢露出了一个赞赏的表情。
“你比他想象的要聪明。”
“我只是不想替他背锅。”
整理到最后的时候,孟君发现峒规最末处有一批没有编号的散页。
这些散页记载的多是南丹与周边土司之间的私下协议,如与那地州的边境互市约定、与泗城州的水源分配旧约之类,条目零散,年代久远。
这部分内容已非简单的峒规分编,而是对南丹旧规中民间口约部分的完整补录。
她把这些散页也一并收入新编稿本中,另设一卷“附编”,专录这类无正式公文约束但沿用已久的峒寨之间约定。
全部整理完毕后,她把誊写好的稿本交给覃安。
覃安粗略翻了一遍,再抬头看她时,目光似乎与从前有些不同。
具体哪不同,孟君说不上来。
李闻白却是一眼看出来,“他对你的敌意没那么重了。”
等了两日,莫汲终于传话要见她。
李闻白欲跟去,却被俍兵拦住,言土官只召见许姑娘一人。
孟君安抚李闻白,“放心吧。他不会对我怎样的。”
李闻白明明在点头,但却塞了根番役的信号筒到她手里,低声道:“有危险就拉响,我会去救你。”
孟君哭笑不得,为了安他的心,还是将信号筒收进衣袖中,才随俍兵去了二堂。
准备进门时,正碰上出来的覃安。
他偏了偏头,催促道:“土官在等你。你快进去。”
孟君看了他一眼。
他别开目光,又恢复了那副不耐烦的调子:“看什么。早点谈完早点走。”
孟君一听,便知,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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