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棠晚站起来,弯着腰小跑着往花棚那边去了。
跑出去七八步才敢偷偷回头瞟一眼,顾清让已经转过身往书房的方向走了,没有半分迟疑。
她一口气跑到花棚后面,靠着墙蹲下来,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没认出来。
义兄没认出她来。
她在膝盖上笑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,往西厢的方向回去。
推开门的一瞬间,周明远正翘着腿坐在椅子上剥花生,看见她进来,把花生壳往桌上一丢。
“怎么样?”
谢棠晚把门关上,伸手去拆头上的布巾。
“碰见义兄了。”她说,声音还没完全变回去,带着点粗哑,“他没认出来。”
周明远把手里的花生米丢进嘴里,嘎嘣嘎嘣嚼了,笑了。
“行,出师了。”
……
这日,一则谣言传进了镇北王府。
一开始只是茶楼里几个书生嘀嘀咕咕,说那个被镇北王收养的小丫头身上带着邪气,谁挨着她谁倒霉。
第二天就传到了菜市口,卖豆腐的老张头跟他隔壁卖葱的老李头嚼舌根,说那孩子是妖孽托生,专门吸人运气的。
第三天,满京城都知道了。
谢棠晚也听说了,她趴在花园的石桌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
脑子里想起师父玉衡子说的话。
“你的运道是你的,其他人说不了算。他们说你是妖孽,你就当他们是放了个屁。”
谢棠晚当时笑了。
但现在她笑不出来。
脏水泼过来的时候,她还是觉得有点疼。
她是重生过一次的人,前世被关在谢家暗室之前,外人也这样传。
说她克父母,说她命硬,说谁沾了她谁倒霉。
那时她什么都不懂,听着听着就信了,觉得自己果然是个祸害。
后来他们把她关起来了。
她在那间屋子里哭了三年,再后来,连哭都哭不出来了。
谢棠晚从石桌上抬起头,伸手揉了揉眼睛。
这些流言前世听过,这辈子又听见了。
但不一样的是,她现在知道这些人在放屁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回了西厢房。
半个时辰后,一个小个子灰衣小厮从后角门溜了出去,弯着腰混进了集市的人流里。
城北的菜市口,这个时辰最热闹。
谢棠晚缩着肩膀挤在人群里,把帽檐压得很低。
菜市口东南角有一棵老槐树,树下聚着一帮闲人。
谢棠晚凑过去的时候,正好听见其中一个穿灰褂子的男人吐了口瓜子皮,朝地上啐了一口。
“你们听说了没有,镇北王府那个小妖女。”
“咋没听说,满城都传遍了嘛。”
“我跟你们讲,我有亲戚在王府后厨帮工,说那丫头半夜不睡觉,在院子里对着月亮拜,嘴里念念有词的,邪门得很。”
谢棠晚蹲在人群外,垂着眼,耳朵竖着。
那几个人的话一字不落地钻进来,灰褂子说完了旁边穿蓝布衫的接上,说谢家当初把孩子丢了就是为了避祸,又说镇北王被妖术迷了心窍,堂堂大将军认个妖孽当闺女,迟早要遭报应。
蹲在谢棠晚旁边的是个卖鸡蛋的老汉,筐里还剩半篮子蛋,他听着听着摇了摇头,嘟囔了一句:“作孽哦,那么小的娃娃怎么就成妖孽了?”
谢棠晚听见了。
她转头看了那老汉一眼。
老汉满脸褶子,低头数他那些鸡蛋。
谢棠晚看了他一会儿,收回目光,站起来走了。
从菜市口出来,她拐进西街。
西街比菜市口清净一些,两边都是铺子。
她路过一家酒馆的时候,脚步突然停下来。
酒馆不大,门脸窄窄的,挂着一块褪色的幌子,上面写了两个字“有家”。
门口摆着两张条凳,有个客人正坐在那儿端着碗喝酒。
谢棠晚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,酒馆的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,青布衫,袖口卷到小臂,正低头擦一只酒碗。
那人擦碗的动作慢条斯理的,擦完一只放回架上,又拿下一只。
谢棠晚过了街,推门进去。
酒馆里没什么人,午时刚过,喝酒的散了,晚间那拨还没来。
柜台后面的女人抬起头,看见门口进来一个小个子,眯了眯眼。
“打酒?”
谢棠晚没说话,走到柜台前面踮起脚,把帽檐往上推,露出那张涂了黄粉的脸。
她看着柜台后面的人,眼睛眨了两下。
花辛夷手里的酒碗停住了。
她看着面前这张蜡黄蜡黄的小脸,看了片刻,然后放下碗,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蹲在谢棠晚面前,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。
“原来是你这个鬼灵精。”
那层黄粉蹭了一点在指头上,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把人拉起来往后院带。
后院有一架葡萄藤,藤下摆着张竹椅。
花辛夷把谢棠晚按在竹椅上坐下,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对面,抱着胳膊看她。
“我听说了关于你的流言。”花辛夷面带微笑说,“街上那些话,你都听见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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