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字云瑶在记档上见过,沈长洲,天工院少监,星火学堂第四批,格物算学皆是头名。
他说话时没有半点怯意,“若试行两处码头,一切规程皆由天工院拟定,下官主理,出了岔子,一应责任,下官领。”
“你?”贺维正盯着他,声调里带了几分不掩的轻蔑,“你当一个少监扛得住这个?”
“扛不住,总得有人先站出来。”
沈长洲没有退,也没有激动,声音甚至还带着一分奇异的平静,“大人若连试都不让试,那什么时候才能扛得住?”
殿里的空气压了一压。
云瑶看着那个年轻人,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动了动,说不上是什么感觉,有点像是,认出了某种相似的东西。
也是这样。当年她拟那份章程,也是这样,没人说一定能成,没人给她兜底,她还是把那份折子送上去了。
萧琰在她身侧,低低出了一口气。
那声气息太轻,像是不经意,云瑶却听出了什么,不是不耐烦,是某种说不清楚的、很克制的东西。
满意?
还是别的。
她悄悄把目光挪过去,却只看见他侧脸的轮廓,他已经把视线收回去,落在那个叫沈长洲的年轻人身上,神色不辨喜怒。
这场庭议,注定今日不会有定论。
萧琰没有打算这么快给答案,云瑶懂他的意思,就像看懂了一局棋里那枚还没落下的子。这场争论本身,比任何裁决都更有价值。它让那些人说话,让那些人暴露,也让这个王朝里最年轻的那批声音,有机会真正被听见。
帝国需要的不是一场辩论的胜负。
是那批能在争论里站起来、开口、担责的人。
庭议在午前散了,没有圣裁,只有一句“容后再议”。
群臣鱼贯而出,云瑶从屏风后绕出来,站定,低头整理袖口,不经意往殿门方向看了一眼。
沈长洲走在人群末尾,和顾翊说着什么,神色已经松弛下来,甚至在说到某处时,微微笑了一下,是那种二十出头才有的、天不怕地不怕的笑。
云瑶收回视线。
萧琰已经起身,朝外走,路过她身侧时,步子顿了一顿。
没有停,也没有说话,只是那枚白玉棋子,不知何时被搁在了她旁边的几案上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棋子是白的,圆润,光滑,安安静静坐在那儿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。
云瑶站了片刻,把那枚棋子拿起来,握在掌心,温热,像是被人捂过的。
殿外的阳光已经很亮了。
那些新的声音,那些还带着棱角的、不服输的、敢于站出来的声音,正跟着那些人走出这座殿,散入这座皇城。
会不会结出什么果,云瑶不确定。
但种子已经落下去了。
这件事,她比谁都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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