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瑶将那枚棋子攥入掌心。
玉石的温度透过皮肉,熨帖着掌纹,那是一种属于另一个人的、活生生的热度。她指尖收紧,几乎要将那圆润的边缘嵌进肉里。
她没有抬头,垂着眼帘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纤弱的阴影。这副姿态,在外人看来,是盲女一贯的敛目与安静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是在用尽全力,压制住心脏那一下下失序的擂动。
萧琰。
这个名字像一根针,扎在她的心尖上。
他到底想做什么?
这枚棋子,是试探,是邀请,还是一个无声的警告?他看出了多少?他是在告诉她,她也是他棋盘上的一枚子,还是……他想把这枚白子,交到她手里?
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,她却不敢深想。那男人的心思,比深渊更难测度。
她转身,提起裙摆,一步步走下玉阶。动作平稳,没有丝毫迟疑,仿佛只是一个旁听结束、即将归家的普通贵女。
刚走出殿门,刺目的天光扑面而来,她下意识地微微眯了眯眼,随即又立刻恢复了那种对光线毫无反应的茫然神态。
“云妹妹。”
一个温润的声音自身侧响起,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。
云瑶脚步一顿,不必“看”,她也知道是谁。这声音,她听了十年,前世今生,都淬着一层虚伪的蜜糖。
萧扶风。
他身边,必然还站着另一个她“亲爱”的人。
“殿下。”云瑶微微侧身,福了一礼,姿态无可挑剔。她没有“望”向他,只是将脸转向声音的来处,这是一个盲人应有的反应。
“今日在殿上,听闻天工院的沈少监提出了海运新法,想必让父亲忧心了。”萧扶风的声音里满是体恤,“云将军忠勇为国,镇守海疆多年,劳苦功高,父皇在时便常有褒奖。一些年轻官员想法虽好,却不知轻重,恐会动摇国本。妹妹放心,孤改日会在父皇……会在皇叔面前,为云将军分说一二。”
他话说得漂亮,既显出了自己对云家的看重,又不动声色地贬低了新政,还顺便在云瑶面前,强调了一下自己与皇帝的亲近关系——哪怕那句“皇叔”说得有些不甘不愿。
“姐姐,你别担心。”一个柔弱似柳的声音紧跟着响起,江姒月从萧扶风身后探出半个身子,亲昵地想要来扶云瑶的手臂,“殿下最是仁厚,定不会让云伯伯受委屈的。”
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云瑶的衣袖。
云瑶却仿佛只是为了站得更稳,不着痕迹地后撤了半步,恰好避开了她的触碰。
“多谢殿下与姐姐挂心了。”云瑶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空灵的距离感,“父亲的事,云瑶不懂。只知他是臣子,为君分忧是本分。皇上圣明,自有决断,我等做臣子的,听凭吩咐就是,不敢妄议。”
一番话,滴水不漏。既全了礼数,又将萧扶风的好意轻轻推了回去。
我们是臣子,而你是储君。在皇帝做出决断前,你如此急切地拉拢一方、打压一方,是何居心?
这层意思,她相信萧扶风听得懂。
果然,萧扶风眼底的温润笑意凝固了一瞬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垂着头的少女,明明还是那副柔弱无依的模样,说出的话却像一团软绵绵的棉花,让你用不上力,还堵得心口发慌。
他总觉得,自从上次落水之后,云瑶就有些不一样了。
“妹妹说的是。”他很快恢复如常,语气甚至更温柔了,“是孤思虑不周。”
站在一旁的江姒月,目光却像淬了毒的蛇信子,在云瑶身上细细地扫。
她没有错过刚才云瑶后退的那半步。
那是躲避。
云瑶在躲她。为什么?
她的视线顺着云瑶收在袖中的手滑下去,那里微微鼓起一个轮廓。云瑶的指节似乎在无意识地摩挲着什么东西。
“姐姐,”江姒月忽然甜甜一笑,好奇地问,“你袖子里藏了什么好东西?方才见你一直捏着,可是得了什么有趣的玩意儿?”
这话一出,萧扶风的目光也落了过去。
空气瞬间紧绷。
云瑶心中警铃大作。江姒月,总是这么敏锐,又总是这么会抓时机。
这枚棋子,绝不能让他们看见。
她不能解释它的来历。任何解释,都是错。
云瑶的脸上没有丝毫变化,只是那份属于盲人的茫然似乎更深了一些。她慢吞吞地,像是才反应过来江姒月在说什么。
她将手从袖中拿出来,摊开。
掌心空空如也。
棋子早已被她用指尖巧劲,滑入了宽大衣袖更深处的夹层里。她常年扮演盲人,对触感的控制,早已炉火纯青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轻声说,甚至还带着一点困惑,“许是衣料的褶皱,我眼盲,总喜欢用手去摸些东西,不然心里不踏实。方才,许是把袖口的盘扣当成了什么罢了。”
她说着,还真的抬起手,用指腹细细地抚摸自己袖口上那枚小小的玉石盘扣,神情专注而认真,仿佛那盘扣是什么稀世珍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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