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理温清晏留下的卷宗时,苏圆圆在一堆旧案里发现了张字条,是温清晏的字迹:“漕运卷宗第三十七册,需细查冀州仓账目。”看来小温大人早有察觉,只是没来得及深究。
日子不紧不慢地转着,晨起整理卷宗时,窗台上的兰草抽出了新叶;暮时核对文书,案头的烛火从短烛燃成了长芯。苏圆圆渐渐又回到了御史台原有的节奏。青禾每日换的药膏也从活血化瘀的变成了淡化瘢痕的。
苏圆圆背上腿上痂痕已褪成浅粉的肉色,像片淡云落在皮肤上。她忽然想起司凛那日说的“担子”,低头看了看手中刚核完的冀州仓账册,原来日子不是磨掉了痕迹,是把痕迹酿成了往前走的力气。
秋猎回朝不过月余日子,乾京城的风言风语突然便涨了起来,甚至缠上了御史台这般实权不小的衙门。
起初只是些“苏女官借势升迁”的闲碎话,渐渐竟生出不堪入耳的枝节,说她为攀附司凛,夜夜潜入其府邸,连司凛的伤势迟迟不好,都被编排成“行事过纵”的佐证。
更有甚者,连“司府书房烛火彻夜未熄”“苏都事晨露未曦从侧门溜走”之类的细节都描摹得活灵活现,听得青禾气得发抖,攥着扫帚要去打那些人的嘴。
事情传到苏圆圆耳朵里的时候,她气的直发颤。她不是不恼,只是清楚这等污秽流言,辩驳便是自跌泥潭。
但这些话来得太巧,秋猎案的余波未平,调令也才下来没几天,分明是有人不想让她在御史台站稳脚跟,更想借这桩子虚乌有的事,离间她与司凛。毕竟,陛下也会忌讳官员私交过密结党营私,何况是这般不堪的揣测。
自那以后,苏圆圆在御史台便谨慎得狠。遇见司凛的值房,她总要绕着回廊走;需呈送的文书,宁愿托同屋的女官周主簿代为转交,只说“手头忙不开”。
周主簿哪里想去见司凛那张总带着脾气的的脸,多次拒绝不成,隐约也猜到几分原因,总叹气劝她:“苏都事,清者自清。”最后只得小心翼翼地去,生怕犯错被司凛这魔头苛责。
苏圆圆只扯了扯嘴角,没说话。那日她在库房翻找冀州仓的旧账,恰逢司凛带着小吏查档。他刚走近两步,她便像被沸水烫了似的猛地起身,怀里的卷宗哗啦啦散了一地。
司凛弯腰想帮她捡拾,她却慌忙蹲下身,指尖胡乱拢着纸页,头埋得极低:“大人不必,下官自己来就好。”直到他转身离去,靴底叩击青石板的声音渐远,她才敢抬起头,耳根已红得能滴出血来。
这般躲闪,反倒让流言更嚣。有次李月娥来御史台整理调阅些旧卷宗,远远见着苏圆圆,故意扬着声对随从笑道:“听说苏都事近来与司大人走得近?也是,年轻有为的女官,想往上走,总得寻个‘靠山’不是?”话里的刺,隔着半条回廊都能扎到人。
苏圆圆指甲几乎握得嵌进手心,却到底也没敢去吵一架,只得转身暂避。然后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嗤笑,像针似的扎进心里。
回到值房,她将温清晏那“细查冀州仓”五个字捏在手中。忽然想起秋猎场那一日,她受了刑,他抱得干脆,如今她却躲得这样狼狈。
正怔忡间,周主簿拿着份文书进来,面色有些不好:“苏都事,司大人让你亲自去他值房一趟,说冀州仓的账册有些地方要问你。”
苏圆圆心头一紧,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。周主簿瞧着她发白的脸色,忽然道:“方才我去送文书,听见司大人对属下说,‘外头的闲话若再传进来,查出来,要按规矩处置’。”
苏圆圆的睫毛颤了颤,抬眼望向窗外。周主簿见她拖着不去,绣眉微蹙,劝慰道:“我知道人言可畏,可你这般躲着也不是个办法。何况……你就当可怜可怜我,我真的不敢看到司中丞,他一个眼神横过来,我就连我今晚的白绫要打什么结都想好了。算我求求你了,苏都事,别让下官去了,至少换个人吧!”
她深吸一口气,将散落在案上的冀州仓账册拢好,站起身:“我知道了,我这就去。”
有些事,躲是躲不过的。要想撕烂这些缠人的藤蔓,终究得站到日光底下才行。
苏圆圆抱着账册走到司凛值房外时,正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。她轻轻叩门,得到应允后推门而入,才发现御史大夫温老与主事孙浩都在,另有两位女官正垂首回话,看神情像是在汇报核查卷宗的进展。
她默默走到两位女官身后站定,目光不经意扫过室内,司凛坐在侧席,紫色官袍衬得面色愈发沉静,左肩的衣料已瞧不出绷带痕迹,想来伤势已大好。温老坐正案后,神色平和,孙浩则在一旁翻着文书,偶尔抬头插句话。
待前头两位女官说完,司凛颔首示意她们退下,目光才落到苏圆圆身上:“是冀州的事?”
苏圆圆上前一步,先行了礼,将怀里的冀州仓账册翻到自己标注过的那页,交给孙浩呈上去:“回大人,属下核查去岁的账目时,发现有三笔‘粮仓加固’的报销银两颇为可疑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清晰,“这三笔款项间隔不过数月,数额皆在五百两以上,却只附了一张含糊的修缮清单,既无监工画押,也无工匠署名,与其他账目里详尽的凭证截然不同。”
温老闻言凑过来看了看,眉头微蹙:“粮仓加固是常例,但若凭证不全,确实值得深究。”
孙浩也道:“冀州仓那几年换过三任仓监,会不会是交接时出了纰漏?”
苏圆圆摇头:“属下查过交接记录,这三笔报销恰好在第二任仓监任期内,而这位仓监任满后便辞官回乡,次年便病逝了,未免太过巧合。”
司凛指尖在账册上那几笔银两款项上轻轻敲了敲,抬眼看向温老:“温大人觉得,此事该如何着手?”
温老抚着胡须:“既已发现疑点,自然要彻查。可派人与户部对接,调阅当年的拨款记录,再去冀州寻访那位仓监的旧部,或许能找到线索。”
司凛颔首,目光转向苏圆圆:“这事便交给你,需要人手或文书,直接去库房支取。”
“是。”苏圆圆应声,心里那点因流言而起的局促渐渐散去。原来当真沉下心说事时,那些污秽揣测便像值房外的风,吹不进这摆着账册与公道的室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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