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不觉,薛坤走到云棠阁门前,云棠阁不但打烊了,而且还上了门板,上面贴着一张红纸。
薛坤凑近,扬起手里的气死风灯,只见红纸上写着:新春大吉,初五开市。
门内的灯光从门板的缝隙里透出来,影影绰绰有人影晃动,还能听到女子的说笑声,孩子的欢呼声。
门内的孩子,是乐天吧?
想到这个名字,薛坤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,失态地后退几步,像一个腿脚不灵便的老翁,狼狈地扶住一旁的树干。
他大口地喘了几口粗气,不敢久留,落荒而去。
他几乎是飞奔着离开锦绣街,直到再也看不到锦绣街上那一盏盏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灯笼,他这才停下脚步。
乐天早就死了,死在拐子手里,阳幼安没有找到她!
云棠阁里那个叫阳乐天的小女娃,是阳幼安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。
为什么会买这个孩子呢?
就是因为这孩子和乐天有几分相像,所以阳幼安不但买了她,还给她取名叫乐天。
对,一定是这样!
一定是!
云棠阁里的乐天和他没有关系。
而那个被拐子抱走的乐天,同样和他没有关系。
要怪只能怪那孩子命不好,不该托生在阳幼安的肚子里。
乐天被拐子抱走和他没有关系;乐天死在拐子手里和他没有关系;乐天被卖给傻子当童养媳,同样和他没有关系!
这是命,都是命,谁让乐天的命不好呢。
薛坤再一次说服了自己。
薛坤挺起胸膛,梁盼盼才是他的妻子,梁盼盼可能又有了身孕,这是他的次子,最重要的是,这是他的儿子,薛家的子孙!
而他的另一个儿子,他的天赐,会是梁家的继承人,天赐会继承梁大都督的一切,说不定还能成为梁家的家主。
郭家只是乡下开武馆的,阳家是靠手艺混饭吃的匠人,而梁家却是真真正正的高门大户,而他的儿子,他的天赐,会为梁家支应门庭,
梁家,总有一天会是他儿子的!
想到天赐,想到梁家,想到梁盼盼肚里可能已经怀上的孩子,薛坤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。
乐天,没有乐天,他只有天赐和梁盼盼肚子里的孩子。
这世上,只有梁盼盼才配生下他的孩子,其他女人,郭氏也好,阳幼安也罢,她们全都不配!
今天无月,亦不见星,夜空如深不见底的寒潭,似是能吞噬世间一切。
薛坤看到有一家卖糖炒山楂的小摊子,他过去买了一包,让长随送到梁府。
他记得上次梁盼盼怀孕时,抓心挠肝地想吃这一口,打发丫鬟买回来,被嬷嬷看到,说什么也不让她吃,那嬷嬷是钱夫人派来的,只听钱夫人的话,梁盼盼气得不成,他好不容易才哄好。
真是小孩子脾气,不就是糖炒山楂吗,她想吃,那他就买给她。
这些大户人家的狗奴才惯会拿着鸡毛当令箭,这也不能吃,那也不能吃,小摊子上买的东西怎么了?还能吃死人吗?
想到这些往事,薛坤索性又买了一大包山楂片,叮嘱长随,让他把这些全都给梁盼盼送过去,糖炒山楂当零嘴吃,山楂片可以泡水,怀孕害口,觉得恶心时,喝上一口山楂水,人也舒服一些。
是的,薛坤已经认定梁盼盼会再给他生一个儿子。
即使上一次没能怀上,也能很快有下一次,下一次一定能怀上。
梁盼盼是个好生养的,想当初,他和她在刘家也只是幽会了几次,梁盼盼就怀上了,而且一举得男。
想着梁盼盼,想着即将成为梁家继承人的天赐,想着那即将到来的二儿子,薛坤心中那因为乐天带来的阴霾一扫而光。
长随被他打发去梁府送山楂,薛坤没有骑马,也没有坐轿,他走在回府的路上,心中有希望,因而不觉辛苦。
忽然,一驾马车从他身边驶过,缓缓停下。
离得近了,他看清马车上嵌着水晶玻璃罩子的一对气死风灯,不知是哪个高门大户家里的马车。
这时,一颗脑袋从马车里探出来,冲着薛坤笑了笑:“你不是那个谁谁吗,又见面了。”
看清楚那张脸,薛坤只觉脑袋一晕,险些摔倒。
这人竟然是南陵郡王燕文渊!
死去的记忆迅速复苏,薛坤想起那被南陵郡王支配折磨的日日夜夜。
他打个寒颤,转身便想跑。
“别跑,来人,抓住他!”身后传来南陵郡王的喊声,薛坤不敢停留,拔腿就跑。
“刺客,抓刺客,本郡王被人行刺了!”
南陵郡王的喊声如同丧钟一般,震晕了一条街的人!
薛坤抬起来的脚硬生生停在空中,迟迟落不下来。
“郡......郡王爷......下官......下官不是要逃走......”
正在这时,一队巡城马飞奔而至:“郡王爷,刺,刺客呢?”
接着,二十人,四十只眼睛齐齐望向薛坤。
薛坤只觉一个头有两个大,他终于知道什么是百口莫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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