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念问完那句话之后，桑柠没有回答。
巷子里的路灯照着湿漉漉的地面，念念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桑柠蹲下来，把念念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。
“妈妈不知道。”桑柠说道。
念念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桑柠站起来，牵着她的手往停车场走。
念念走得很慢，每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。
巷子尽头什么都没有，只有一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。
灯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广告纸，纸角被风吹起来，啪嗒啪嗒地响。
……
第二天上午，桑柠一个人去的医院。
念念留在酒店，桑榆帮她看着。
出门的时候念念趴在酒店床上，抱着兔子。
电视开着，动画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，但她没在看。
她问：“妈妈你去哪？”
桑柠说：“去看一个爷爷。”
念念“哦”了一声，没有追问。
医院在A城东边，老城区，路两边是法国梧桐。
桑柠把车停在地下车库，坐电梯上八楼。
电梯门打开，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，混着中药的苦味。
护士站有两个护士在低头写东西，其中一个头也不抬地问几床。
桑柠说了周谨行的名字，护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，指了指走廊尽头。
“806，靠窗。”
桑柠走过去，门半开着。
病房窗户开了一条缝，风吹进来，白色的窗帘轻轻飘动。
周谨行靠在床头，闭着眼睛在休息。
桑柠没有叫他。
她拉过椅子，在床边坐下来。
椅子是木头的，坐上去发出咯吱一声响。
周谨行的眼皮动了一下，但没有睁开。
桑柠坐在那里，也没有说话。
病房里很安静，只有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的声音。
过了很久，周谨行睁开眼睛，偏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他抬起那只没有扎针的手，指了指床头柜的抽屉。
“打开。”
桑柠拉开抽屉。
里面只有一个信封。
她拿出来递给周谨行。
周谨行没有接。
“打开。”
桑柠撕开封口，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。
一张纸，上面写满了字，蓝黑墨水，字迹工整，一笔一划，是周谨行的手笔。
每一条前面都标着序号，从一列到十五。
有学术研究、有公益项目、有行业报告、有医疗援助。
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，时间、地点、要求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桑柠问道。
“任务清单。”
周谨行的声音还是很沙哑，但比刚才多了一点力气，像是攒了很久才攒出来的。
“你什么时候做完，什么时候来找我。”
桑柠看着那张纸，没有抬头。
“做完之后呢？”
“我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周谨行看着她。
“关于你的身世。”
桑柠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。
风吹进来，白色的窗帘飘起来，又落下去。
她看着那张纸，纸上那些字像蚂蚁爬满了页面。
她把纸折好，放回信封里，把信封放进口袋。
“您早就知道了？”她问道。
“嗯。”周谨行没有多言。
桑柠站起来。
“老师，我下周再来看您。”
周谨行没有看她，只是摆了摆手。
桑柠走了出去，轻轻带上门。
她回到酒店的时候，念念正趴在床上画画。
桑榆坐在旁边刷手机，看到她回来，站起来问怎么样。
桑柠说了声没事。
念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，又低下头继续画。
桑柠走过去，看到念念在画两个小女孩，手拉着手，一个穿红裙子，一个穿蓝裙子。
红裙子的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，蓝裙子的那个闭着眼睛。
念念用黑色蜡笔在蓝裙子小女孩的眼睛上涂了两个黑色的圈。
“这是玥玥。”念念指着蓝裙子的小女孩。
“她的眼睛看不见了，我给她画两个墨镜。”
桑柠看着那两个黑色的圈，一个涂到了眉毛上，一个涂到了鼻子上。
她弯了弯嘴角，伸手摸了摸念念的头。
念念没有抬头，继续画。
在蓝裙子小女孩的手里画了一束粉色的花。
画完了，她把蜡笔放下，举起画纸看了看。
又折好塞进枕头底下，跟那些便利贴放在一起。
晚上，念念睡了之后，桑柠坐在酒店的书桌前，把那张任务清单从信封里拿出来，摊在桌上。
台灯的光照在白纸上，蓝黑色的字迹在灯光下显得很沉。
她一行一行地看，看到最后一行的末尾，有一行小字。
字迹比上面的小一号，像是后加上去的。
“完成之日，就是离开之时。”
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。
离开哪里？波士顿？深蓝科技？还是别的什么地方？
她觉得奇怪，但现在老师还在养病，也不好多问。
只能把那张纸折好，放回信封里，暂时封存。
……
第二天早上，桑柠开车去A城福利院。
福利院在老城区的边上。
她按了门铃，等了很久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来开门。
老太太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。
她眯着眼睛看了桑柠半天。
“你找谁？”
桑柠说了自己的名字。
老太太想了想。
“你等一下。”
她关上门，过了十几分钟才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。
“你的档案就剩这些了。”老太太把纸袋递给她。
“以前还有几页，后来说是被收养人要走了。你养父来拿的。”
桑柠接过纸袋，里面只有几页纸，边缘脆得像一碰就会碎。
第一页是收养登记表，桑建国的名字签在上面，字迹潦草。
第二页是体检表，手写的，数字歪歪扭扭。
第三页是福利院工作人员的手写记录。
“该弃婴于某年某月某日被放置于福利院门口，随附襁褓一块，无任何身份证明。”
“谢谢。”她说道。
老太太摆了摆手，关上门。
回到酒店，念念在走廊里等她。
看到她就跑过来。
“妈妈你去哪了？”
“出去办事。”
念念拉着她的手往房间里走。
“妈妈，你什么时候陪我去找玥玥啊？我想问问她的眼睛到底怎么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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