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稚梨从地上爬起来,后脑勺在疼,眼前还有金星在转。她没有走。她坐在他床边,像小时候那样,把他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。他没有再推开她。他缩在被子里,背对着她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她坐在那里,听着他哭,没有走。
傅砚礼站在门口,看着她后脑勺上慢慢渗出来的血,殷红色的一小片,在灯光下亮亮的。他走过去,蹲下来,拨开她的头发看着那道伤口。
“去处理一下。”
“不疼。”
“不疼也要处理。感染了会留疤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。
周稚梨转过头看着他。他蹲在她身后,保持着拨开她头发的姿势,手指还插在她的发间,指腹贴着头皮,微微发烫。她看着他,忽然觉得鼻子很酸。
“傅砚礼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都在。”
“嗯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把她从地上拉起来,拉到走廊里。从医药箱里拿出碘伏和棉签,蘸了碘伏,轻轻涂在她后脑勺的伤口上。碘伏碰到皮肤的瞬间,她疼得缩了一下。
“疼?”
“不疼。”
“撒谎。”
她笑了。那个笑容很轻很淡,但比之前真了一些。他看着她笑,嘴角也弯了一下。
沈渡查到了那枚芯片的信息。德国制造的,型号是闻听溪实验室的定制款,和他之前用在陈知远脑子里的是同一批。功能不仅是监控,还能通过远程信号刺激特定脑区,诱发愤怒、恐惧、敌视等情绪。它不会直接控制人的行为,它让人以为那些情绪是自己产生的,从而心甘情愿地去做那些违背本心的事。
周庭初不想伤害妹妹,但芯片让他以为自己恨她。他以为那恨意是真实的,所以他推开她、骂她、用东西砸她。每一次发作之后,他都会陷入更深的痛苦——不是因为芯片,是因为他记得自己做了什么。他记得自己把粥碗砸向妹妹,记得自己把她推倒在地,记得自己说“你不是我妹妹,你是假的”。那些记忆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上,烫出了疤。
“妹妹……我是不是又……我是不是又——”
周稚梨握着他的手。“没有。你没有。”
“有。我梦到了。梦到我把你推倒了,你的头撞到了床角,流了好多血。”
“梦是假的。”她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,“我没受伤。你看,好好的。”
周庭初看着她的脸,看着她后脑勺那块被头发遮住的纱布,眼泪又涌了上来。他没有拆穿她。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闻听溪站在监控室的屏幕前,看着周庭初握着周稚梨手的画面。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。不是笑,是一种很慢的、像水墨在宣纸上慢慢洇开一样的表情。
“阿礼,你看到了吗?她哥哥恨她。她最亲的人恨她。她每天被自己最爱的人伤害,还要笑着说不疼。你以为她还能撑多久?她撑不了多久了。她会垮的。她垮了,你身边的就只剩那个仿生人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造的那个。比你身边这个好一万倍。”
他关掉屏幕,整面墙都黑了。他站在黑暗里,把那枚遥控器握在手心里——那枚可以远程激活周庭初脑子里那枚芯片的遥控器。他低头看着它,看了很久,然后把开关拨到了“强”的位置。
那天夜里,周庭初的发作比任何一次都剧烈。他从床上坐起来,眼睛是红的,像两团烧穿了瞳孔的火。他赤着脚走出房间,手里攥着床头柜上的台灯,电线的插头还拖在地上,在木地板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迹。
走廊里的壁灯亮着,橘黄色的。他走到周稚梨的房间门口,门没有关。她听到声音已经醒了,坐在床上,看着他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台灯,电线拖在地上,插头在地板上弹跳。他没有说话,站在那里,像一尊被愤怒浇筑的雕塑。他的眼睛看着她的脸,但那不是哥哥看妹妹的眼神——是没有温度的眼神,像是看一个陌生人,不,是敌人。
“哥。”她叫了一声,声音很轻。她把被子掀开下了床,赤着脚站在地板上。
“你走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
“我叫你走!”台灯从他手里飞出去,砸在床头上,灯罩碎了,灯泡爆了,玻璃碴子四溅,有一片划过她的脸颊,温热的液体顺着颧骨往下淌。她没有躲。
“你砸完了吗?”她看着他。周庭初站在那里,手还保持着扔出台灯的姿势,在发抖,从手指一直抖到肩膀。那层烧红的光从他的眼睛里慢慢退去,退潮一样,露出底下那层湿漉漉的、被海水泡烂了的沙滩。他看着她的脸,看着她颧骨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,看着他自己的杰作——他伤了她,他真的伤了她。
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膝盖砸在木地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用头撞地,撞得咚咚响,撞得额头破了皮,血从伤口里渗出来,顺着鼻梁往下淌。
“妹妹——妹妹我不是故意的——我不想——我控制不住——你杀了我吧——你杀了我——我不想再这样了——”
周稚梨蹲下去,抱住他的头,把他的脸贴在自己的胸口,用袖子擦他额头上的血。
“哥,你听,我的心跳。你小时候最喜欢听。你说像小鼓在敲。你听听,是不是那个声音。”
周庭初把耳朵贴在她的胸口,听到那个心跳,砰砰砰的,很快,很急,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他把脸埋在她的怀里,哭得像个孩子。
傅砚礼站在走廊里,看着周稚梨抱着周庭初坐在地上的样子。她的脸颊上还有血,顺着颧骨往下淌,一滴一滴地落在周庭初的头发上。他没有走过去,没有再问“疼不疼”。他知道她疼,但她不会说。
他转身走到走廊尽头,拿出手机,拨了沈渡的号码。
“那枚芯片能不能取出来?”
沈渡沉默了很久。“取不出来。闻听溪在植入的时候做了手脚,芯片周围布满了微小的神经突触,已经和大脑组织长在了一起。强行取出会损伤脑干,他活不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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