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斯安第一个下来。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卫衣,头发乱糟糟的,手里没有拿画。他走到餐桌前坐下来,看着那碗粥,又看着周稚梨。
“梨梨,今天吃什么?”
“粥。小米红枣。”
“甜的?”
“甜的。”
他拿起勺子,喝了一口,抬起头看着她,嘴角沾着粥渍。“好喝。”
她笑了。用纸巾帮他擦掉嘴角的粥渍。陆景泽从楼上下来,右手还缠着绷带,已经换过了,新的,白色的。他走到餐桌前坐下来,把那碗粥端起来,吹了吹,小口小口地喝。
“妈妈,今天谁送我上学?”
“爸爸送。”
他点了点头,没有问“哪个爸爸”。他已经不问这种问题了。傅砚礼从楼上下来,换了衣服,深色的西装,白衬衫,领带是墨蓝色的。
“吃完了?走。”
陆景泽站起来,背上书包,走到门口换鞋。傅砚礼蹲下来,帮他系鞋带。他的手很大,鞋带很细,系了好几次才系好。
“傅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天天送我上学好吗?”
傅砚礼看着他,看着他那只还缠着绷带的手,看着他低垂的、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“好。”
陆景泽的嘴角弯了一下,很小,但弯了。他们走了。门关上了。
周稚梨站在玄关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周庭初从楼上下来,穿着那件灰色毛衣,头发梳过了,脸还是白的,但精神好了很多。
“妹妹,今天天气好,我们去院子里晒太阳。”
“好。”
她扶着他,走到院子里。桂花树已经很茂盛了,叶子深绿深绿的,阳光照在上面,亮亮的。他在树下的藤椅上坐下来,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。
“妹妹,你还记不记得,小时候我们家院子里也有一棵桂花树。没有这棵大,但花开得比这棵多。每年秋天,满院子都是香味。”
周稚梨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瘦削的、苍白的、但眼睛亮着的脸。
“你记起来了?”
“没有。全都记不起来。但我知道有一棵桂花树。我知道花开的时候很香。我知道你和我在树下捡花瓣。你把花瓣装在口袋里,说‘哥,我要带回去给妈妈’。我不记得妈妈长什么样了,但我知道她喜欢桂花。我的身体知道。”
周稚梨的眼泪又涌上来了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凉得像冬天的石头。
“哥,你会想起来的。慢慢想。不急。”
“嗯。”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仰着头,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“妹妹,桂花什么时候开?”
“快了。再过两个月。”
“开了告诉我。我要第一个闻。”
“好。”
她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被阳光照亮的、平静的、不再被噩梦缠绕的脸。她想起闻听溪说的话——“你哥脑子里的芯片,我随时可以激活。”他没有激活。他把遥控器放进了自己脑子里,然后把自己埋在了废墟下面。他用自己的自由,换了她哥的自由。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。也许是为了傅砚礼,也许是为了她自己,也许是为了他妈,也许是为了那个他等了二十年、连一封信都没回过的人。
她不知道。她也不想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哥好了。她哥不会再伤害自己了。她哥不会再伤害她了。她靠在椅背上,仰着头,看着天空。天很蓝,蓝得很干净,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。
她闭上眼睛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
傅砚礼送完孩子没有去公司,他回来了。他走进院子,看到周稚梨和周庭初坐在桂花树下,两个人都闭着眼睛,都仰着头,都像在晒太阳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她们,看了很久。他走过去,在周稚梨旁边坐下来。
“怎么不去公司?”
“不想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想晒太阳。”
她睁开眼睛看着他,伸出手,碰了碰他的手背,他的手很暖。她把手缩回去。他握住了她的手,十指交握,无名指嵌进她的指缝里。
“傅砚礼,你以后不要送景泽上学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送他一次,他就想让你天天送。你天天送,他就离不开你了。他离不开你,你就要一直送。你一直送,你就没时间晒太阳了。”
傅砚礼看着她,看着她那双被阳光照亮的、干净的、终于不再为别人哭的眼睛。
“我愿意。我愿意送他。愿意天天送。愿意一直送。愿意没时间晒太阳。”
周稚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。
“傅砚礼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这种话的?”
“刚才。”
她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掉下来了。
周庭初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,闭着眼睛,嘴角弯着。
傅砚礼和周稚梨并肩坐在桂花树下,手握着手,谁都没有说话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们身上,亮亮的,像碎了一地的金子。窗外的天快黑了,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,橘红色的,暖洋洋的。
闻听溪躺在废墟的最深处,握着那枚芯片,闭着眼睛。他的嘴角弯着,弯得很轻,很淡,像冬天早晨的雾气。
他没有死。他不会死。
他在等。等那个人来看他。等那个人来救他。
等那个人来把他从这里挖出去。
他不会来,但他等。
等了一辈子了,不差这几天。
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,细细的一线,落在他的脸上。他的睫毛在月光下微微发亮,像蝴蝶的翅膀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那道裂缝,看着那线月光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音节。
“阿礼。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只有月光,只有风。
他闭上眼睛,把那枚芯片贴在胸口。银色的外壳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,上面的字被血糊住了,看不清了。但他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。
废墟外面的风停了。月光照在那片碎石堆上,照在那束已经枯萎的百合上。白色的花瓣已经蔫了,边缘卷起来,变成了褐色。它们曾经很白,很香,很美。现在不美了。但还有人记得它们美的时候。这就够了。
闻听溪在黑暗里睁着眼睛,等一个人。
那个人不会来。但他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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