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后来你不吃了。你长大了,你有自己的判断了。你知道我给你的东西不一定是好的。你知道我这个人不一定是好的。你开始躲我,防我,查我。你用二十年时间,把我从你心里一点一点地剜出去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他,“你剜干净了吗?”
傅砚礼看着他,看着那张苍白的、消瘦的脸。“没有。”
闻听溪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你还在。剜不干净。”
闻听溪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。那双手在发抖,从手指一直抖到手腕。
“阿礼,你知道吗?你这句话,我等了二十年。”
“不过我的游戏还没结束,现在我还不想那么快收网,你们可以等的吧?”
闻听溪脸上带着病娇的笑意,眸子里是得意洋洋。
“等我想给你们解药的时候,自然会的。”
傅砚礼握紧手指,最后却没有办法。
周庭初是在深夜发出第一声惨叫的。那声音从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传出来,闷闷的,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,但还是从门缝里挤了出来,刺穿了整栋楼的寂静。傅砚礼从书房冲出来的时候,看到陆景泽站在走廊里,赤着脚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睡衣,手放在周庭初房间的门把手上,拧不开,急得浑身发抖。
“舅舅——舅舅你怎么了——妈妈——妈妈你快来——”
周稚梨从厨房跑上来,手里还握着那块没洗完的碗布。她推开陆景泽,拧了一下门把手,锁着的。她退后一步,抬脚踹在门锁的位置。一下,两下,门框裂了,门弹开了。
周庭初蜷缩在床角,背靠着床头,双手抱着头,浑身发抖。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剪刀——不知从哪里找到的,裁缝用的那种,刀刃很长,很利。他的左手手臂上已经多了几道新的伤口,血从那些伤口里涌出来,顺着手腕往下淌,滴在白色的床单上,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。
他听到门响,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。他看到周稚梨,那双眼睛里有恐惧,有痛苦,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着,脚下是万丈深渊,身后是追兵,前面没有路。
“妹妹……你走……你走……我控制不住……我控制不住自己……”
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。剪刀在他手里晃,刀刃上沾着血,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红光。
周稚梨走过去,走得很慢。她在他面前蹲下来,伸出手,握住了他拿着剪刀的那只手。他的手在发抖,抖得剪刀尖在她眼前晃来晃去,差一点就要划到她的脸。她没有躲。
“哥,把剪刀给我。”
“不行……不行……他会让我伤害你……他让我杀你……我不想……我不想杀你……”
周稚梨的手指收紧了。闻听溪。他还在。他一直都在。不是在地下室的监控室里,是在她哥哥的脑子里。那枚芯片,那枚她以为已经取出来的芯片,还在。它一直在,在周庭初的大脑深处,像一只冬眠的虫子,等着被唤醒。
“哥,你看我。”她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,“你看着我的脸。我是梨梨。你妹妹。你从小保护到大的妹妹。你不会伤害我。你控制得住。”
周庭初看着她的脸,看着那张苍白的、瘦削的、挂着泪痕的脸,剪刀从他手里滑落,掉在床上,弹了一下,落在地板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。他扑进她怀里,抱住她的脖子,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,哭得像个孩子。他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喘不上气,哭得把所有的害怕、痛苦和那些不属于他的念头都哭了出来。
“妹妹……我脑子里有个人……他一直跟我说话……说让我杀了你……说杀了你他就放过我了……我不想听……我捂着耳朵……他还是说……”
周稚梨抱着他,下巴抵在他头顶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抱着他,像小时候他抱着她那样。
傅砚礼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看着床单上那些血,看着地上那把剪刀,看着周庭初手臂上那些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,看着周稚梨苍白的侧脸。他转过身,走出房间,走到走廊尽头,推开窗户,拿出手机。
夜风灌进来,冷得刺骨。他拨了闻听溪的号码。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,好像那头的人一直在等。
“阿礼。你比我想的晚。”
“周庭初脑子里的芯片,你没有取出来。”
闻听溪笑了,那笑声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。“我为什么要取出来?那是我放进去的,我有权利不取。”
傅砚礼握着手机的手指节泛白。“你要什么?”
“我要你。”闻听溪的声音忽然变了,不是那种轻飘飘的、像在说天气一样的语气,是一种更沉的、更重的、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水里发出的声音。“我说过很多次了,我要你。你来了,我就关掉。你不来,他就一直这样。他会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,他会越来越频繁地发作,他会越来越伤害自己。他的手臂上会多一道伤口,两道,三道,直到没有地方可以再划。”
傅砚礼闭上眼睛。“明天。我去找你。”
“不来。你来了也没用,我不见你。你找到我,我也不见你。你要做的不是在找我,是在那里等着。等着看她哥哥还能撑多久,等着看她还能承受多少,等着看她什么时候崩溃。”电话那头顿了一下,“你等不了,你会来求我。求我,我就关。”
电话挂了。忙音嘟嘟嘟地响着。傅砚礼站在窗前,手里握着手机,夜风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很轻。他没有回头。周稚梨走到他身边,把一床毯子披在他肩上。
“他睡了。我让景泽陪着他。”
“他脑子里的芯片,闻听溪没有取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会继续伤害自己。会越来越频繁,越来越严重。闻听溪说,要我来求他,他才关。”
周稚梨沉默了。
“傅砚礼,你不能去求他。你求他一次,他就会要你第二次。他永远不会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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