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稚梨从那扇铁门走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东边的天泛着鱼肚白,几颗星星还挂在天上,淡淡的,像快要熄灭的火。她站在废墟中间,风吹过来,冷得刺骨,手腕上那根绳子还缠着,塑料丝和线头编的环,在月光下微微发亮。
她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。她闭上眼睛,感觉风从脸上吹过,凉凉的,带着自由的味道。
巷口停着一辆车,车灯亮着,照在她身上。车门开了,傅砚礼走出来,站在车灯的光里。他没有走过来,就站在那里看着她,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,谁都没有动。她朝他走过去,一步,两步,三步,走到他面前停下来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。
“你出来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出来了。”
“你哭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哭?”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,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,深的浅的看得清的看不清的。
“因为我想起来了一些事。一些不该想的。”
傅砚礼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。“什么事?”
周稚梨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绳子,塑料丝和线头绞在一起,编得很密,每一圈都嵌着另一圈,拆不开。“想起来我以前很爱一个人。不是那种淡淡的喜欢,是很用力那种,把自己低到尘埃里的那种。低到没有自己了,低到连他都看不下去了。”
傅砚礼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她的脸,那张苍白的瘦削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,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几缕碎发飘在脸上。
“想起来又怎样?”他的声音很低。
“不怎样。就是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很傻。”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,“也很真。傻是真的,真也是真的。那时候的每滴眼泪都是真的,每句话都是真的,每个笑都是真的。虽然那个人不值得,但我值得。值得那样用力地活过。”
她伸出手,碰了碰他的手背。他的手很凉,凉得像冬天的石头,她没有握住只是碰了一下。
“回家吧。我想见安安。”
傅砚礼看着她。“好。”
她上了车,他上了驾驶座,车子发动驶出巷口。天越来越亮,东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,一层一层的,像被谁用笔涂上去的。她从后视镜里看着那片废墟越来越远,看着那些生锈的机器被晨光吞没,看着那堵假墙消失在橘红色的天边。她收回目光,靠在座椅上,闭上了眼睛。
傅砚礼从后视镜里看着她,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呼吸很轻很均匀,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。他伸出手把暖气开大了一档。
“傅砚礼。”她忽然开口,没有睁眼。
“嗯。”
“你恨不恨我?”
他看着她。“恨你什么?”
“恨我想起那些事。恨我记得怎么爱别人。”
沉默了很久,久到周稚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。
“我恨我自己。”
她睁开眼睛看着他。
“恨我没有早点找到你。恨我让你一个人在那里待了那么久。恨我站在玻璃外面什么都做不了。”他的手指握着方向盘,指节泛白。“你最需要我的时候,我不在。你想起那些事的时候,我也不在。你哭的时候,我只能站在外面看着。”
周稚梨看着他的侧脸,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,下颌线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。
“你在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你一直在。我不记得你的时候,你在。我想起别人的时候,你也在。你从来没有不在。”
车子停在傅家门口。天已经亮了,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晨光里微微发亮,嫩绿色的,像一颗一颗小小的星星。她推开车门下了车,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那扇门。门缝里漏出来光,暖洋洋的。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,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回家的第三天,周稚梨开始咳血。
那天早上她起得很早,天还没亮,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。她站在厨房里,想给孩子们做一顿早饭。她的手握着刀,切着西红柿。
她放下刀,转过身,捂着嘴咳嗽了一声。
掌心湿了,黏黏,温热。她低头看——红色的,不是西红柿汁,是血。
暗红色的,混着唾液,在手心里洇开一小片,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。
她站在厨房里,看着手心里那片暗红色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打开水龙头,把手伸到水流下面,红色被冲散了,顺着水流进下水道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脸很白,嘴唇上没有血色,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。她用手指把嘴角残留的血迹擦掉,然后继续切西红柿。
傅砚礼走进厨房的时候,粥已经煮好了,小菜摆了三碟,鸡蛋煎得焦黄,边缘微微卷起来。她站在灶台前,拿着勺子搅粥,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。“吃饭了。”
他看着她背影,宽大的家居服领口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,头发用一根簪子随意挽起来。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,看到灶台上一片狼藉,西红柿的汁水溅得到处都是,案板上还有没切完的。
“怎么不多睡一会儿?”
“睡不着。”她关了火,把粥盛进碗里,双手捧给他。
傅砚礼接过粥碗的时候,手指碰到她的手指,凉的,凉得像冬天的石头。他看了她一眼,她笑了笑,那笑容很轻很淡,像怕笑重了会碎掉。他没有说什么,端着粥碗走到餐桌前坐下。
周稚梨把鸡蛋和小菜端上来,然后去楼上叫孩子们。她走得很慢,扶着栏杆,一级一级地往上走。傅砚礼坐在餐桌前,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她扶着栏杆的手,指节泛白。
等人齐吃饭时,周稚梨又咳嗽了。她别过头,用手捂着嘴,咳嗽声很闷,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。傅砚礼放下筷子看着她。她摆了摆手,示意自己没事,端起粥碗喝了一口,把咳嗽压下去了。
“妹妹,你感冒了?”周庭初皱着眉。
“没有。嗓子有点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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