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稚梨的脸白得像纸。
闻听溪把那枚芯片举到她眼前,银色的,指甲盖大小,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看着那层空白下面开始出现的裂纹,很细很浅,像冬天冰面上最早出现的裂缝。
“看一眼。就看一眼。看完之后,你想留就留,想删就删。我不拦你。”
周稚梨伸出手,从他手心里拿起那枚芯片。银色的,冰凉的,像一片刚刚落下来的雪花。她把它握在手心里,指腹摩挲着那些微小的棱角。
“怎么用?”
闻听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更小的仪器,像一支笔,前端有一个极细的针头。“贴在你的太阳穴上,按一下。三十秒,那段记忆就会在你脑子里过一遍。不痛,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。”他顿了顿,“只会让你想起来,你曾经多爱他。”
她把那支笔接过来,握在手心里。金属的外壳,冰凉的,比芯片更冷。她坐在那张灰色的软垫上,握着那枚芯片和那支笔,低着头,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些被绳子勒出来的红痕。
闻听溪站起来,退后两步,靠在玻璃墙上,双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她。“你怕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手在抖。”
“不是因为怕。”她把芯片装进笔尖的卡槽里,把笔尖贴在自己的太阳穴上,金属的针头碰到皮肤,凉得像冬天的风。她闭上眼睛。
记忆涌进来的那一刻,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,不是现在的心跳,是那时候的心跳。年轻、热烈、不顾一切。
画面碎成无数碎片,从眼前一片一片飞过。她看到自己站在画展里,身边站着一个人,穿着白衬衫,笑得很温柔。那不是傅砚礼,是另一个人。他的眼睛很好看,很深很沉,像一潭深水。她看着他的时候,心里全是欢喜。那种欢喜是没有道理的,不讲条件的,像飞蛾扑火,明明知道会烧死,还是要扑。
她看到自己穿白色婚纱,站在教堂里,对面站着那个人。他握着她的手,说“我会对你好”。她哭了,不是因为感动,是因为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。等到把所有的骄傲都等没了,把所有的自尊都等碎了,把自己等成了一个她都不认识的人。
她看到自己站在医院走廊里,手里拿着那张B超单,怀孕了,想告诉他。他办公室的门关着,她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,门开了,他出来,看了她一眼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我……”
“没事就回去,我还有会。”
他走了。她站在那里,手里那张B超单被她攥皱了,又展开,又攥皱了。后来孩子没了。她躺在病床上,看着天花板,没有哭。他已经三天没有来看她了。她想,也许他不喜欢孩子。也许他不喜欢她。也许他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她。是她一直在骗自己。
碎片越来越快,像暴风雪一样席卷过来。她看到自己跪在他面前,抱着他的腿,说“不要离婚,求你了”。他低头看着她,那双眼睛她曾经那么喜欢,那么深,那么沉,像一潭深水。现在那潭水结了冰,冰面下什么都没有。
“周稚梨,你放开。”
“我不放。我爱你。我真的爱你。你说什么我都听,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。你不要离婚,求你了。”
他弯下腰,把她的手一根一根掰开,她的手指很凉,他的手指更凉。
“你不爱我。你爱的是你想象中的我。我从来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。”
碎片停了。周稚梨睁开眼睛,脸上全是泪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,从第一片碎片涌进来的时候就开始哭了,她不知道。那段记忆太痛了,痛到她把它压在了最深的地方,不敢碰,不敢想,连提都不敢提。但那是她。那是活过的她,爱过的她,把自己低到尘埃里的她。她不想承认那是自己,但那就是。
闻听溪靠在玻璃墙上,看着她满脸泪水的脸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。不是笑,是一种很慢的、像水墨在宣纸上慢慢洇开一样的表情。
“你记起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爱他。”
“爱过。”
“现在还爱吗?”
周稚梨沉默了很久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心里那枚空的芯片。记忆已经灌进去了,不会再出来了。它会在她脑子里安家,和那些痛的、碎的、不敢碰的、不敢想的记忆住在一起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“我脑子里有很多东西,分不清哪些是真的,哪些是假的。哪些是我想起来的,哪些是我想忘掉的。”
闻听溪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那我再给你看一样东西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,递给她。屏幕上,陆司瑾的脸——不,是陈知远的脸,整过容的,陌生的,但她现在知道那是他。他站在机场的落地窗前,手里拿着一束百合,白色百合,用牛皮纸包着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睛不是。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,深的浅的看得清的看不清的。
“这是你被关进来的那天下午拍的。他去了机场,买了去德国的机票,想走。他在候机大厅里坐了两个小时,没有登机。他站起来,把那张机票撕了,扔进垃圾桶,拿着那束百合,走出了机场。”
周稚梨看着那张照片,看着他手里那束百合,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。
“他去了哪?”
“他去了你最后出现的那条巷子,站在那棵槐树下,站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早上,他把那束百合放在你被人带走的地方,然后去了傅砚礼的公司。他跟傅砚礼说,他会找到你。”
周稚梨把手机还给他。“你想让我知道什么?”
“我想让你知道,他变了。”
周稚梨沉默了很久,久到闻听溪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“人不会变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只是面具换了。”
她站起来,把那根绳子缠在手腕上,一圈一圈的,像一只朴素的手镯。她走到铁门前,转过身,看着闻听溪。
“开门。”
闻听溪歪了歪头。“你还没编完。”
“编完了。”
“没有。你只编了一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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