胭脂铺子依旧半掩着门,檐下那盏旧纱灯,在每个傍晚准时亮起晕黄的光。那光在秋风里稳稳地亮着,似乎外面的流言蜚语、悲欢离合,都与这方寸之地无关。
只是偶尔,在风特别大的夜晚,那灯笼会被吹得轻轻摇晃,在地上投出飘忽不定、拉长扭曲的影子,像断线的纸鸢,像狂舞的枯枝,也像无根的、徘徊不去的魂魄。
半面在铺子里,有时会听到零星的、关于“飞燕妆”和“轻骨香”的传言。有人说那是能让人身轻如燕、舞姿惊鸿的仙家宝物;有人则信誓旦旦地说那是能蛀空人身、摄人魂魄的西域妖物,沾之即遭横祸。她只是默默听着,右眼沉静,左眼更无波澜,继续分拣她的香料,捣制她的胭脂,仿佛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,不过是另一个世界的尘埃。
她看到胭脂娘子将新收来的一些暗红色、带着腥冷铁锈气息的粉末,仔细调入一个羊脂白玉钵中。那玉钵质地温润,此刻里面盛着的粉末却显得格外刺目。胭脂娘子调弄时,玉杵与钵底发出规律的、沉闷的摩擦声,那声音里,半面仿佛能听到细微的、混杂的声响——像狂风呼啸,像树枝断裂的喀嚓,像丝绸被撕裂的哀鸣,还有……一声短促到极致的、充满惊恐的呜咽。
胭脂娘子调弄着,偶尔会抬头,看一眼窗外高远莫测、时而晴朗时而阴郁的秋空,眼神依旧古井无波。那里面仿佛盛着千年不化的冰雪,看尽了人间一切执念所化的悲喜剧,看透了所有精心编织的谎言与伪装,悲喜都不再挂心,爱憎都已沉淀,只剩下最纯粹的“看见”,与最冷静的“承接”。
只是坊巷深处,不知从哪个孩童口中起始,流传开一首荒腔走板、调子诡异的歌谣,断断续续,被秋风吹送着,偶尔飘进铺子的窗棂:
“燕燕轻,燕燕飞,飞上枝头回不来……郎心黑似墨,纸鸢白如裁,飘飘荡荡上天台……上天台,照镜子,里头的人儿哭哀哀……哭哀哀,没人睬,只剩秋风扫尘埃……”
歌声稚嫩,却透着一种莫名的寒意,很快又被更喧嚣的市声吞没,消散在这座古老城池永不止息的脉搏里,再无痕迹。
仿佛一切,都只是这个多事之秋,一段无足轻重的、渐渐被遗忘的插曲。
只有那口后院古井的井水,在某个月色清朗的夜晚,半面去打水时,恍惚看到井中倒影里,除了自己的面容,似乎还飞快地掠过一抹淡碧色的裙角,和一声极轻极轻的、如释重负的叹息。
当她定睛再看时,井水已恢复平静,只有一轮皎洁的明月,沉在幽深的井底,静静照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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