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年翻过墙，并未急着落地。单臂勾住墙头，身子悬着，侧耳听了听身后。
除了风声，远处更夫的梆子声，就是巷子深处野猫的啼春声，唯独没有脚步声。
他这才松手落回地面，拍去掌心的灰。回头一望，墙那边黑黢黢的，什么也瞧不见。
“嘶……是错觉么？”他自语着摇摇头。
应当是错觉。凭他的身手，不至于被人跟到身后还毫无察觉。
若是真有那等人物，也不会出现在同洲这地界。
青年晃晃悠悠地走了。
他没有往城中心去，而是越走越偏，穿过几条窄巷，过了两道桥，周围的房子越来越矮，路越来越烂。
最后他出了城，走上一条乡间土路。
月亮躲进云层，四下漆黑一片。
青年的步子却越来越快，像是这条路已经走了千百遍，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。
大约走一个时辰，前方出现了一座小镇。
镇子不大，百来户人家，黑灯瞎火的，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油灯。
青年拐进一条巷子，走到巷底一座宅院前，绕到侧面，像只猫似的翻上墙头。
墙外站着的几个守卫只觉一阵风掠过，连影子都没看清，他已经翻过了两道墙，落进了内院。
这宅院的守卫层层叠叠。
外院站着一圈普通守卫，内院廊下又站着一圈，腰间都挂着刀，表情也都更凌厉的人。
青年从屋檐翻下，轻手轻脚落在廊下，整了整衣裳，推门而入。
屋里烧着炭盆，暖意融融，檀香与药味混在一处，气味有些复杂。
“呀，白风回来了？”里间传出一个慵懒的声音。
说话的女人斜倚窗边软榻，身着白绸长衫，发间簪一朵绢制白牡丹。她头发仅用一根发带松松挽起，几缕垂落脸侧，衬得面容格外白皙，唇上涂了口脂，鲜红如血。
这女人正是萧寒。
不对，在这里应该称她为“白牡丹”才是。
这身打扮，这副妆容，与她在林柚面前露出的那张脸截然不同。少了江湖儿女的洒脱，多了几分阴冷的束缚感。
“同洲内情况如何？”
问话的是坐在另一侧的男人。干瘦，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，坐在那里像一根枯木。这是默爷。
白风一屁股坐下，翘起腿晃了晃。既不行礼，也不寒暄，活像个回了自家的大爷。
“哎，可累死我了。”他抓起茶壶倒水，咕咚灌了两口，手背一抹嘴，这才开口，“同洲那边啊，一切正常？”
坐在默爷对面的另一个男人皱了皱眉。这是朱爷。
他见白风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，眉头皱了皱。
白风的性子与白面鸮截然不同。白面鸮心思深沉，什么都往心里藏；白风则张扬得多，甚至不拘小节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没像白面鸮那般看透真相。
他至今仍以为，他们这组织不过是和默爷那方合作罢了。
因而他对默爷、朱爷等人态度随意，并无敬重，甚至带着几分“平起平坐”的意味。
白风似乎全然不知自己这态度会引起反感，仍大大咧咧的，把去同洲观察到的事说了一遍。他说得很快，想到哪儿说到哪儿，中间还插了两句“卧槽你们不知道那城墙多高”之类的废话。
他本来就是被派去盯梢的，说这些也算分内之事，只是这汇报的方式，实在不像汇报，更像是在酒桌上跟兄弟吹牛。
朱爷听着听着，眉头拧得更紧，像是在忍耐什么。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默爷面色如常，不咸不淡地听着，等白风说完了，才抛出一句话。
“那刺史是什么东西？”
这话让白风来了精神，往椅子上一靠，跷起的腿换了个方向。
“噢，那个女人啊……”他语调上扬，“长得很漂亮。不怕蛇，还养了条大狗，瞧着怪唬人的。不过……”
他稍顿，把王映雪试探的事、赵流被抓了放放了抓的事，挑着说了几句。只是他的语气抑扬顿挫，像在茶馆里说书，说到精彩处还故意停顿，等听众接话。
白牡丹心不在焉地听着，手指绕着一缕头发，一圈一圈地绕着，时而松开，时而又绕。
默爷听完，兴致缺缺。
他的判断很简单，不过是个女人，掀不出什么风浪。这刺史怕是李归玄有意安排的一颗棋子。
其目的是派个女人来同洲，恶心恶心世家，让他们把精力浪费在对付一个陛下亲点的女刺史身上，这样他们就没工夫干别的。至于抓人那些事，不过是小打小闹，不值一提。
“跳梁小丑罢了，无需在意。”
朱爷脸上也没什么表情，但心里和默爷想的一样。一个女人，能翻出什么浪花？
并非是他们看低林柚，而是林柚如今所处的定位十分微妙。
他们不知道的，这个“跳梁小丑”已经不动声色地毁掉了他们好几步棋。
河绵县的局，靖州的局，都有这个人掺和。但那些消息传回来的时候，相关人员都死了（指见过林柚的佛爷及无面人）。
所以在默爷耳中，他们的失败是因为朝廷在搅局，朝廷在清剿。哪会联想到同一个女人身上？
至于靖州的事，林柚更是以假身份入场搅局。
义安盟里唯一知情的人是白面鸮，而白面鸮，现在还在林柚的“掌控”里。
当初他们只让白面鸮一人去拿兵符，打的算盘是以小博大。
若他拿到了军符，那自然有大用，就算没拿到也没损失，朝廷的人又不会用那只兵。所以他们不过是试试。
但总归没拿到——他们缺少人手，这也是他们现在拉拢世家的原因。与世家合作，既有人，还有钱。
那么，在四海帮内，林柚的入场更是自然。
她作为客人去游玩，恰好站在了朱爷的圈套之外。
朱爷是提前用假合作与四海帮交好，最后空手套白狼骗走那批价值连城的货物。
而林柚正好在这个节点上，从赌坊钻空子。
他们各走各的路，各拿各的钱。
而这个时期，朝廷又派了张谦入场。
很显然，张谦这条线比林柚显眼得多，谁的注意力都会被张谦吸引过去。
所以，默爷他们到现在，都不晓得林柚这个人存在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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