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声晓的目光,落在宋北焱伸向她的那只手上。
骨节分明,修长有力,此刻却因强压伤势而微微颤抖,手背上还沾染着不知是敌人还是他自己的暗红血渍。
这只手,曾执掌生杀予夺的大权,写下过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冰冷批文,也曾在那些失控混乱的夜晚,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禁锢,留下过让她战栗的触感。
而就在刚才,这只手雷霆般出击,捏碎了宋珩的手腕,将她从险境中带离。
“我们回家。”
他的声音不再是从前那种命令式口吻,反而带着近乎笨拙的温和,甚至隐隐有一丝恳切。
他在叫她的全名,陆声晓。
家?
陆声晓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,泛起一阵酸涩的涟漪。
那座高墙深院、规矩森严的摄政王府,真的是她的家吗?
还是说,他在的地方,就是家?
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乱,下意识地避开了他专注的视线。
她没有立刻将手放上去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伸出的手。
周围的影卫在无声地清理现场,血腥气尚未散尽。
韩承毅在门外低声布置着善后事宜。
这片嘈杂忙乱的背景,更衬得他们之间这短暂的凝滞,格外突兀。
宋北焱的手臂在空中僵持着,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和紧抿的唇,看着她身上那件沾染了尘土的素淡衣裙,心口那处因共感消失而留下的空洞,仿佛又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。
她在迟疑。
是因为害怕?还是因为……依旧恨他?
这个认知让一股冰冷的涩意从喉头蔓延开。
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收回手,为自己曾对她造成的伤害感到无地自容。
他有什么资格,在那样对待她之后,还期望她能毫不犹豫地跟他回家。
就在他眸色渐暗,手臂开始缓缓下沉的刹那……
陆声晓忽然动了。
她没有去握他的手,而是向前一步,轻轻扶住了他因为伤势和情绪波动而有些微微摇晃的手臂。
“你先站稳。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,以及她自己都未察觉的、无可奈何的责备,“伤口是不是又裂开了?刘太医就在外面等着,别硬撑。”
掌下的小臂肌肉倏地绷紧,坚硬如铁,随即又在她平静的语调中,一点点放松下来。
宋北焱低头,看着那只扶住自己手臂的、纤细的手。
“……嗯。”他低低应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更哑,带着重伤后的虚弱,却安定了下来。
他借着她的力道站稳了身形。
那一直固执伸出的手,终于带着一丝落寞,缓缓垂落身侧。
“韩将军已备好车马,刘太医在府中等候。”影卫适时上前,恭敬禀报,并递上一件干净的玄色披风。
宋北焱接过披风,没有自己披上,而是转身,动作带着些许强势,却又在披风即将落下时,刻意放轻了力道,将它轻轻披在了陆声晓肩上。
披风还残留着他身上微凉的体温,以及淡淡的血腥味,瞬间将她单薄的身形笼罩。
陆声晓身体微微一僵,下意识地想侧身避开。
这带着占有和保护意味的动作,勾起了某些不愉快的记忆。
但披风已经落下,带着沉甸甸的暖意。
她终究没有扯下,只是抿紧了唇,低声道:“多谢王爷。”语气客气疏离。
宋北焱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抗拒,眸光暗了暗,薄唇抿成一条更直的线,却没有说什么。
他率先转身,走向门口,背影挺直,透着一股强弩之末的疲惫。
陆声晓拢了拢肩上过于宽大的披风,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。
两人一前一后,沉默地穿过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的庭院,走向停在门外的马车。
登上马车,车门关闭,将外界的一切隔绝。
车厢内空间宽敞,铺着柔软的锦垫,角落里固定着一盏琉璃风灯,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。
车轮开始滚动,驶离这片刚刚结束厮杀的是非之地。
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弥漫开来。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。
陆声晓靠着车厢壁,疲惫如潮水般涌上,但她毫无睡意。
目光落在对面闭目调息的宋北焱身上。他脸色苍白,连唇上都失了血色,眉心因隐忍痛楚而微微蹙起,长睫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。
玄色衣袍的肩头,暗色的濡湿范围似乎比刚才更明显了些。
这副脆弱的样子,与方才在石室中眼神凌厉、出手果决的摄政王判若两人。
看着他这样,陆声晓刻意维持的冷硬,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松动。
无论如何,他拼着伤重毒发,亲身犯险来救她是事实。
那些过往的伤害是扎在心口的刺,但昨夜至今的以命相护,也是无法忽视的真实。
矛盾的情绪让她心烦意乱。
她移开视线,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、渐亮的天色。
脑海中,系统面板上那个鲜红的24小时倒计时,正以不容忽视的速度跳动着,像最后的警钟,悬在她的命运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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