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难受几天，正常。”老太从车里出来，走到驾驶位那边。
把君卫拉起来，“你出来，坐过去，我来开。”
老太强硬地将人塞进另一边，自己坐好后转头，看着他语重心长地继续：“记住，失恋难受点正常，但别太久。叶家还需要你，我们都需要你。男子汉大丈夫，拿得起，也得放得下。”
“奶奶，为什么有这么多事？这么多做不完的事？为什么呀……”
老太发动车子，缓缓说道：“人生在世，谁没点难处，谁没点责任。叶家有叶家的使命，你有你的担当。晓芬也有她的生活要过。”
君卫靠在车窗上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，穿过玻璃望向窗外漆黑的夜，落在不知名处。
紧咬着后槽牙，下颌的线条绷得像拉紧的弓弦。
肩膀不再是少年人挺拔的样子，而是微微向内扣着，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重量，连带着整个背脊都弯了些许。
心中满是痛苦与迷茫。
——今天的一切多像是做的个梦啊！唉！
只是从此以后，这个梦想里，再也没有那个在供销社柜台后，温柔地告诉他“川西花椒更香”的姑娘了。
车子晃晃悠悠回到云上店里。
君卫失魂落魄的模样，老太实在不放心他，让他在店里大家开导开导吧！
君卫在“云上的酒楼”后院的藤椅上已经躺了第十天。
椅子旁边的矮几上，早晨吴菊送来的绿豆汤只喝了两口，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葡萄架洒下来，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，他却闭着眼，仿佛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。
自从柏林镇那夜回来，他就成了这副模样。
照常工作，（端起碗盘，拿着材料，看着看着却停住了，仿佛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，过了几秒后才机械地放下，又拿起放下。 递东西时，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，才伸到对方面前。）
照常吃饭，(每次筷子在他手中都被攥得死紧，指节都泛白了，仿佛那不是筷子，而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。片刻后，又突然泄力般松开，筷子老是差点掉桌上。
总是试图把碗里的汤舀起来，勺子却轻微地、不受控制地颤抖着，磕碰着碗沿，时不时发出细碎的叮当声。）
照常与人说话，(众人换着花样的讨他欢心，一行人笑得前仰后合，他却像坐在真空里，对那喧闹充耳不闻，连眼皮都不抬一下。头总是低垂着，后颈的骨头显得格外突出，仿佛抬不起头来看这个世界。)
所有人都看得出，他眼里那簇一直烧着的火，灭了。
像是旱灾时那些彻底枯死的树，外表还在，内里已经空了。
吴菊从知道君卫这里分手的消息后，立马放下小孙子(一天不离视线的安安)就来了云上店里。
看着儿子空洞而失焦的眼神、沉重迟缓的身体和紧绷隔离的反应爬满了心头。
今天是第三次从厨房窗口望出去，看见儿子还是那个姿势，忍不住用围裙擦了擦眼角。
“让他再静几天吧。”老太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，声音平静，“心里头结了痂，总得等它自己长好。”
话虽这么说的，可老太看着孙子消沉的样子，心里何尝不疼。
见过君卫为旱灾奔波累到站着都能睡着。
见过他为平南工地的事急得满嘴燎泡。
甚至见过他没任何上进心穷困潦倒时还没心没肺的欢笑。
可从没见过他这样——不是累，是空了。
“要不……让他去厂里帮良国？”吴菊小声说，“有点事忙，兴许能好些。”
“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忙，”老太摇头，“是得重新找着点儿活气。”
正说着，前院传来少年们清脆的喧闹声。
君标和他的几个同学跑了进来，个个晒得脸黑红黑红的，身上还带着河水的气息——
今天是六年级毕业典礼，下午放了假，孩子们去河边玩了。
“奶奶！妈！大伯娘！”君标跑过来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我们毕业考成绩出来了，我总分全年级第二！”
“好，好！”满女高兴的从二楼跑下来，笑着摸摸儿子的头，“想要什么奖励？”
“我想……”君标眼珠一转，“想去市里的游泳馆学正规游泳！我们体育老师说我的姿势不对，光靠野路子不行。”
老太笑了：“想学就学。不过虽然大夏天的热，但还是少去河里，水急。”
“今天水可缓了，奶奶”一个同学插嘴，“我们还看见好几条鱼呢！”
“哇！哇！标标真棒！”吴菊看着标标这几个孩子，暂时放下忧愁，也在旁边夸赞着。
标标忽然看向后院，说道：“奶奶，我去叫二哥也看看我的成绩，让他开心开心。”
说着便往后院跑去。不一会儿，就拉着君卫走了过来。“二哥，我毕业考全年级第二呢，厉害不？”君标一脸得意。
君卫勉强挤出一丝微笑，“厉害，标标真棒。”大家看着君卫，都期望着能让他好点。
这时，君标的同学又兴奋地说：“君卫哥，河里的鱼可肥了，下次我们也叫你一起去抓。”
君卫眼神有了一丝波动，像是被这活力感染。
老太趁机说道：“君卫啊，和孩子们一起出去玩玩，放松放松。”君卫犹豫了一下，摇了摇头。
吴菊也在一旁笑着劝道：“对，出去走走，心情能好点。”君卫看着大家期待的眼神，走回藤椅后，无力的再次摇头。
孩子们又笑闹着往前院去了，说是要去冰柜里找酸梅汤喝。
君卫在藤椅上动了动，睁开眼，看着弟弟雀跃的背影，眼神复杂。
曾几何时，他也这样简单快乐过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，心里某个地方，已经永远地塌陷了一块。
那里曾经放着对未来的全部温柔想象，如今只剩下一地废墟，和废墟上那句轻飘飘的、却重如千钧的——
“我累了。”
老太、吴菊和满女三人看着这样的君卫，心中满是担忧。
老太叹了口气，缓缓说道：“看来得想个更有效的法子才行，这样下去……唉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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