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声还在响。一声接一声,从石台传进海水,从海水传遍整片西海。整片海都在微微发颤。
年长那人把骨片重新缠回手腕上,藤条绕了三圈勒紧。他指着西方,又指着东方,两手合在一起。他要带路,带他们去西边。那些在西边等了不知多少年的人,听见钟声以后一定也从各处聚过来了。
叶寂把旧光壳重新封好以后,钟声稳住了。上面那条声脉的余韵比之前响了几倍,九盏石灯的火苗稳稳地跳着,和钟声同一个节奏。五个人加上年长那人和两个年轻人,八个人两条船,往西走。
西边的海面越来越暗。不是暗水的暗,是深海的黑;阳光照不到底,海水黑沉沉的。船桨划进去像划进墨汁里,提起来的时候桨叶上沾着的海水也是黑的。年长那人站在船头,闭着眼,侧着头,在听。钟声在西边有回音,从极远的地方传回来,很轻,但他能听见。他跟着回音走,手指时不时往左偏一点,往右偏一点,阿木跟着他的手势调整橹的方向。
走了小半天,海面上开始出现东西。不是礁石,不是岛,是船。几条木船从黑暗里冒出来,整根木头凿成的,和年长那人那条船一样形制,船底还留着凿痕。船上坐着人,手里没有灯,但手腕上都缠着骨片。骨片在黑暗里微微发亮,初刻的字泛着极淡的青光。他们听见钟声,从西边各处划船出来,正在找钟声的源头。
年长那人站在船头,对着那几条船挥了挥手。船上的人认出他,也挥了挥手。然后其中一条船调头往回划,一边划一边敲船帮;不是用木棒敲,是用骨片敲,骨片敲在木船帮上发出清脆的声响,一声一声,往黑暗深处传去。这是他们的信号,告诉更远处的人:找到了。
叶寂他们的船跟着这几条船继续往西。每走一程,海面上就多几条船。都是从黑暗里划出来的,每条船上都缠着骨片,每片骨片都微微发亮。几十条木船聚在这片海面上,老的少的,男的女的,全穿着宽袖口的衣服,腰间扎着藤条。他们手腕上的骨片在黑暗里连成一片青色的光点,像一条断断续续的光带浮在海面上。
年长那人跳下船,走到人群中间。一个老人从最靠前的一条船上站起来,头发全白了,和西海的浪沫一样颜色。眼睛是灰蓝色的,和年长那人一样的眼珠,只是更浑浊些。他手腕上的骨片比别人的都大一圈,刻的字也多一行。
“薪火西传。海底有声。声灭之时,往东划。见光即停,有人接。”
老人念完骨片上的字,声音沙哑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他看着叶寂,又看着阿念手里的合灯。他不怕光;他盯着合灯的火苗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手指慢慢靠近火苗,在火苗边缘停住了。暖暖的,不烫。他把手收回去,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,指尖上还残留着那点暖意。
“初说有人接。等了这么多年。”老人的口音很重,但能听懂。每一个字都像从海底捞上来的,沉沉的。
叶寂看着他。“你们一直住在西边?”
老人点头。“西边没有岛,只有海。我们住在船上。祖祖辈辈住在船上。初来的时候点了一盏灯,灯灭了。他说灯灭了不怕,钟声响了会有人来。钟声越来越小,我们以为不会响了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,“我这辈人还能听见余韵,年轻人听不见了。听不见声音就找不到方向,划船出去回不来。昨天钟声响了,整片海都在震。年轻人都听见了;他们头一回听见这么响的声音。”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船上的年轻人,“他们吓坏了,然后都哭了。原来祖辈说的钟声是真的。”
他把手腕上那块最大的骨片解下来,递给叶寂。“初留下的骨片。说钟声重新响了以后,会有人从东边来。来的人身上有光。我们不知道什么是光,只知道骨片上这么写。等了这么久,等到了。”
阿念把合灯放在船头,白里透金的光照着老人的脸。老人眯了一下眼,没躲。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满脸的皱纹都照亮了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脸颊上被光照着的地方。“这就是光?暖暖的。”
“是光。”阿念把合灯推近一寸。
老人点了点头,看着合灯的火苗。“你们在东边等了多久?”
“也等了很久。一代传一代,灯传到我们这代,你们划船过来了。”叶寂把怀里的粗陶灯掏出来,光巡留给他的那盏,灰白的火苗稳稳地燃着。他把粗陶灯放在船头,和合灯并排。
年长那人从人群里走出来,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。七八岁,眼珠也是灰蓝色的,和这片海一个颜色。手腕上缠着一小片骨片,比大人的小一圈,是新磨的,边缘还带着鱼骨茬。她看着合灯的火苗,伸出手想碰,又缩回去,躲到年长那人身后。阿念把合灯放低,火苗在她掌心上方跳着。小女孩从年长那人身后探出头,伸出食指,轻轻碰了一下火苗边缘,然后笑了。她把手指举到眼前看,指尖上还亮着那点暖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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