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贵妃所见极是。新规是好的,但‘徒法不足以自行’。竞价,需有公正的评委会,成员不能全是内务府的人,可吸纳翰林院清流,甚至,可让各宫推选一位信得过的太监,充当‘民监’。监察御史,人选至关重要,必须由皇上钦点,且任期不宜过长,一年一换,防止日久生情,结成朋党。”沈珞沉吟道,“你可将这两条意见,明日递给讷总管。另外,新规推行之初,难免有阵痛。各宫用度,可能短期内不如以往充裕,你需提前与各宫主位打好招呼,让她们有心理准备。尤其是愉妃、纯妃、慎嫔三位,她们是表率,需先安其心。”
“臣妾明白。”贵妃点头,又道,“还有一事,关于常保那案子,刑部追缴回来的八百两赃银,讷总管问,是归入内务府充公,还是按申诉清单,发还给各宫?”
“自然是要发还各宫。”沈珞断然道,“那银子本就是克扣各宫的,物归原主,方能显出整顿的诚意。但,不能直接发银子,显得俗气。可折算成各宫短缺的实物,譬如愉妃宫缺的奶酒,纯妃宫缺的笔,慎嫔宫缺的墨,一一补齐,再额外赏些时新点心,算是‘赔礼’。如此,既全了体面,又暖了人心。银子入库,她们只觉得是公事;东西到手,才觉得是皇后和内务府记挂她们。”
贵妃眼中露出钦佩之色。“娘娘思虑周全,臣妾这就去办。另外,臣妾想,新规推行,需立个榜样。不如选个日子,在宫里办个小型的‘采办观摩’,让各宫主位看看,这‘三人联签’、‘公开竞价’是如何操作的,也好让她们安心。”
“此议甚好。”沈珞赞许道,“就定在腊月十五吧,临近年节,采办年货之时,最是合适。你可与讷总管商议,选几样年节常用的东西,譬如糖果、干果、对联、福字,公开竞价采买,邀请各宫主位派人或亲自观礼。这叫‘阳光采办’,既能取信于内廷,也能震慑外朝那些想钻空子的商家。”
贵妃领命而去。沈珞看着她的背影,心中微慰。这个昔日只知争宠的女子,如今已能独当一面,思虑问题也愈发周全。内务府整顿,前朝立规矩,后宫安人心,二者缺一不可。贵妃能担起后宫这半边天,她便能腾出更多精力,去关注那些更深的暗流。
譬如,那份京官名录。
“明玉,”沈珞唤道,“近日,那些名录上的人,可有异动?”
明玉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回娘娘,大多安分。唯有宗人府启泰,前几日称病告假,闭门不出。理藩院伍弥泰,则照常当差,只是待人接物,愈发谨慎。倒是内务府的几个笔帖式,听闻常保的下场,吓得魂不附体,这几日都在主动补齐之前遗漏的账目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还有,奴婢打听到,裕丰号的白某,也就是那家跟苏州织造做生意的绸缎商,在刘大人回京前后,曾试图变卖产业,举家南迁,被顺天府暗中拦下了。讷总管已派人去查,估计不日便有结果。”
沈珞眼神一冷。“白某想跑?晚了。他以为跑了就能撇清?苏州织造的账册上清清楚楚,他跑不掉。拦得好。至于启泰称病,伍弥泰谨慎,都是被敲打后的正常反应。启泰是吓破了胆,伍弥泰是如履薄冰。皇上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让他们怕,让他们慎,这比杀一儆百更管用。只是,这‘怕’和‘慎’,能持续多久,就难说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,从暗格中取出那份京官名录的副本。纸张已经有些发黄,上面的名字却依旧刺眼。她用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名字,最终停在“启泰”和“伍弥泰”上。这两个人,是乾隆特意“搁置”的。他们的命运,不取决于法律,而取决于政治。取决于他们是否真的“知畏”,是否真的“自省”。
“明玉,你继续盯着。尤其是启泰和伍弥泰,他们的一举一动,包括访客、书信、家里的动静,都要报给本宫。还有,刘统勋和讷亲那边,新规制定的进度,也要及时知晓。这内务府的‘新章’,才刚刚翻开第一页,后面的路,还长着呢。”
“是,娘娘。”
窗外,风雪更大了。紫禁城一片素白,唯有长春宫的灯火,在风雪中倔强地亮着,仿佛要穿透这漫天皆白,照亮那错综复杂的权力迷宫。五十万字的巨构,行至此处,内务府的整顿已从狂风暴雨般的查案,转入了更为艰难、更为深远的制度建设和人心重塑。而沈珞,作为这巨变的幕后推手和稳压器,她的每一步,都需如履薄冰,慎之又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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