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三,苏州。
刘统勋的青布马车,终于停在了苏州织造府门前。他没有惊动当地官员,只带着四个随从,径直走了进去。府里的人见他衣着朴素,以为是寻常客商,没太在意。直到刘统勋亮出身份,拿出刑部的文书,整个织造府才炸了锅。
安宁早已被押解进京,府里只剩下一些管事、账房和下人。刘统勋也不多话,直接命人封存所有账册,开始查核。
查账的过程,枯燥而繁琐。刘统勋带着两个老书办,一头扎进了账房。账册堆积如山,每一笔收支,都要核对原始凭证。苏州织造的账目,极其复杂,涉及丝绸、茶叶、瓷器、药材等多种商品的采买、加工、运输、销售。安宁的贪墨,就藏在这些复杂的交易里。
但刘统勋没查多久,就遇到了一个“惊喜”。
十月五日,宋世裕主动求见。他带来了一箱账册,还有一封信。信是沈珞的亲笔,盖着长春宫的私印,说明宋世裕是“协查之人”,请刘统勋“善待”。账册,是苏州织造近三年的真实账目,与内务府存档的“假账”一一对应,每一笔贪墨,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刘统勋翻着账册,手微微发颤。这些账目,太详细了。详细到每一匹绸缎的进价、售价、差价,每一笔银子的流向、经手人、用途。有了它们,查案的效率提高了十倍不止。
“宋老板,这些账目,从何而来?”刘统勋沉声问道。
“大人。”宋世裕躬身道,“小人经营绸缎生意,与苏州织造往来多年。安宁大人贪墨,小人不敢隐瞒,也不敢独吞。这些账目,是小人私下里记的,只为自保。如今大人奉旨查案,小人不敢藏私,特来献上。另外……”他压低了声音,“小人手里还有一份名单,是安宁大人这些年打点京官的详细记录。但小人斗胆,请求大人,这份名单,只呈给皇上,或者……或者皇后娘娘。小人不想卷入京官的斗争,只求保一家老小平安。”
刘统勋看着宋世裕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这个商人,精明,但不失分寸。他交出账目,是明智。他保留名单,是谨慎。而沈珞的信,说明皇后已经跟他打过招呼,给了他承诺。
“宋老板放心。”刘统勋收起账册,“你协查有功,本官自会奏明皇上,给你奖赏。那份名单,本官不勉强你交出。但你需要给本官一个保证——名单上的事,你不得对任何人提及,包括你的家人。若有泄露,本官也保不住你。”
“小人明白!小人发誓,绝不泄露!”宋世裕连忙道。
“好。”刘统勋点了点头,“你且回去。账册本官收下了。查案期间,你随传随到。待案结之日,本官自会为你请功。”
“是!谢大人!”宋世裕千恩万谢,退了出去。
刘统勋重新打开账册,一页页地细看。越看,他越是心惊。安宁的贪墨,手段之多,数额之大,远超他的想象。而更让他心惊的,是账册背后牵扯的关系网。几乎每一个贪墨项目,都跟京里的某个官员有关。有的官员提供采办权,有的官员帮忙销账,有的官员收受分红。这张网,从苏州延伸到京城,覆盖了内务府、户部、理藩院等多个部门。
他想起钱陈群密折里提到的启泰、伍弥泰,想起沈珞的“暂缓”指示。现在他明白了,为什么皇后要“暂缓”。这张网,牵扯太广,一动全动。乾隆的“搁置”,是明智的。
但明智,不等于不作为。刘统勋决定,先从苏州本地查起,把安宁在苏州的党羽一网打尽。至于京官的部分,他只记录,不深究,等回京后,全部呈给乾隆,由乾隆决断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刘统勋几乎住在织造府。他带着书办,对照宋世裕的账册,逐一核实。查出了苏州织造的库大使、账房先生、采办头目等十二人,个个中饱私囊,证据确凿。他将这些人一一收押,移交江苏巡抚衙门审理。
同时,他派人查封了安宁在史家胡同的宅邸,起获了假山底下的银窖。银窖里,码放着整整二十万两白银,全是官银。这是安宁贪墨的直接证据。
十月二十,刘统勋写好了第一份奏折。折子里,他详细汇报了查账的进展,列出了安宁贪墨的确凿证据,以及苏州本地涉案人员的名单和处理意见。但对于京官的部分,他只字未提,只在附片中,隐晦地写道:“安宁在京,亦有勾连,详情俟返京后面呈。”
折子通过六百里加急,送往京城。
与此同时,沈珞在京城,也收到了宋世裕派人送来的那份京官名录副本。名录上,密密麻麻写着几十个名字,从内务府的笔帖式,到宗人府的郎中,再到理藩院的侍郎,甚至还有一两个阁老的名字。每一个名字后面,都标注了收受的金额、次数、方式。
沈珞看完,将名录锁进了长春宫的暗格。她没有告诉任何人,包括明玉。这是乾隆的“底牌”,也是她的“秘密”。这张牌,只有在最关键的时刻,才能打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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