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八，戌时。
长春宫灯火通明。沈珞面前堆着厚厚一摞文书，那是各宫嫔妃三日内申诉的汇总。贵妃坐在一旁，手里拿着一份统计表，脸色凝重。
“娘娘，汇总出来了。”贵妃将统计表递上，“三日内，共有十二宫申诉，涉及克扣物资二十七项。除了之前查出的炭、米、布、药，还有胭脂、水粉、纸张、笔墨等物。总计价值约一千二百两银子。涉及的内务府人员，除了常保，还有七个笔帖式、三个库掌、两个催长。这些人，大多效仿常保，用‘备赏’、‘损耗’的名义，中饱私囊。”
沈珞接过统计表，一目十行地看下去。每一笔申诉，都写着宫名、物资名称、应领数量、实领数量、短缺数量。字迹或工整，或潦草，但每一个字背后，都是嫔妃们的委屈和不满。
“愉妃、纯妃、慎嫔三位妹妹，可曾申诉？”沈珞问道。
“没有。”贵妃摇头，“她们三位，或许是顾全大局，或许是……或许是觉得娘娘和臣妾会查，所以没申。但臣妾私下问过，她们宫里的用度，确实也有短缺。愉妃宫里的蒙古奶酒，去年领了十坛，实到三坛。纯妃宫里的湖州笔，领了五十支，实到二十支。慎嫔宫里的徽州墨，领了三十锭，实到十锭。都是‘备赏’的名义，说是赏给南巡的官员了，但她们没见着。”
沈珞眼神一冷。这些文房四宝、奶酒，都是嫔妃们的心头好。尤其是愉妃的奶酒，是蒙古的特产，她用来祭祀祖先、招待族人。纯妃的笔，是她作画的工具。慎嫔的墨，是她写诗的必备。这些东西被克扣，不仅仅是物质损失，更是精神侮辱。
“贵妃，你拟一份通告。”沈珞放下统计表，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，“明日发到各宫。第一，内务府整顿期间，所有申诉，经查属实者，一律补足，并追究相关人员责任。第二，常保一案，刑部三日内结案，其贪墨所得，全部追缴，用于补足各宫短缺。第三，内务府即日起，所有物资发放，必须双人核验，领取人签字画押，存档备查。第四，设立‘内务举报箱’，置于长春宫门外，凡有知情者，可投书举报，本宫亲自拆阅，为举报人保密。”
贵妃眼中闪过一丝振奋：“娘娘这是要……彻底整顿内务府的发放环节？”
“对。”沈珞点头，“常保是小鬼，但小鬼背后有大鬼。大鬼要等皇上定夺，小鬼必须立刻严惩。杀鸡儆猴，才能让其他人不敢再犯。同时，补足各宫的短缺，是安人心。人心安了，内务府整顿才能顺利进行。否则，各宫怨声载道，皇上那边也不好交代。”
“是！臣妾这就去拟稿！”贵妃站起身，眼中多了几分决断。她之前只是协理六宫，现在沈珞把整顿内务府发放环节的重任交给她，是对她能力的信任，也是对她忠诚的考验。
“慢着。”沈珞叫住她，“通告里，不要提‘常保’的名字，也不要提‘贪墨’二字。就说‘查得内务府发放环节偶有疏漏，以致各宫用度短缺。现予以纠正，补足缺额，并严申规制’。把尖锐的矛盾，用温和的措辞包裹起来。既要解决问题，又不激化矛盾。明白么？”
贵妃恍然大悟：“臣妾明白！这样各宫姐妹看了，知道娘娘在为她们做主，又不会觉得宫里出了大乱子，引起恐慌。娘娘思虑周全！”
“还有，你拟好稿子，拿来给本宫过目。另外，让内务府把补足的物资，按各宫申诉的清单，一一备齐，三日内送到各宫。送的时候，要有礼数，不能让人觉得是‘施舍’，要说是‘查漏补缺，物归原主’。让各宫感受到的是‘失而复得’的喜悦，而不是‘讨要’的屈辱。”
“是！臣妾一定办妥！”
贵妃走后，沈珞独自坐在案前，看着那堆申诉文书。每一份文书，都像一声叹息。这些深宫里的女子，锦衣玉食的背后，也有着自己的委屈和不公。内务府的克扣，是对她们尊严的践踏。现在，她要做的，就是把这些被践踏的尊严，一点点地捡起来，抚平，归还。
这不仅仅是为了安抚后宫，更是为了维护皇权的体面。后宫安稳，皇上才能安心前朝。后宫怨声载道，前朝也会受影响。
“娘娘。”明玉悄声进来，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密信，“扬州八百里加急。宋世裕送来的。”
沈珞接过，拆开。信很短，只有寥寥数语：“账目已备妥，静候大人。京官名录，副本另寄，乞为保全。”信末，附了一张清单，是苏州织造近三年主要贪墨项目的摘要，总额五十二万两，与陶正靖弹劾的数字基本吻合。
沈珞嘴角微微一扬。宋世裕交账了。那份京官名录的副本，应该也在路上了。有了这份摘要，刘统勋到了苏州，就能迅速锁定重点，提高查账效率。而那份名录，将是乾隆手中一张重要的牌。
她拿起笔，在信背面批了一行字：“知悉。善待宋氏，名录收妥，秘藏。”然后交给明玉，“用最快的速度，送到扬州，交给宋世裕。告诉他，本宫说话算话，保他家业平安。但让他管好自己的嘴，别让第三个人知道名录的事。”
“是！”
明玉走后，沈珞重新拿起那份申诉汇总。她提笔，在首页写下了一行大字：
“内务府之弊，在‘私’。私则贪，贪则亏，亏则怨。整肃之道，在‘公’。公则明，明则正，正则安。今以补足短缺为始，以严申规制为继，以期内务复公，六宫复安。”
写完，她放下笔，长长舒了口气。这一局，从查账到审常，从安抚贵妃到汇总申诉，她一步步地走，终于走到了“安人心”这一步。下一步，就是等刘统勋的消息，等乾隆的最终决断。
窗外，夜色深沉。但长春宫的灯火，却亮得如同白昼。这灯火，照亮了案头的文书，也照亮了后宫的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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