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系列命令,在许多听惯了“祈神禳灾”、“祭祀山川”的属官耳中,简直闻所未闻。隔离病患,形同弃之?煮沸饮水,多此一举?填平水洼,驱赶蚊虫?这都与他们熟悉的应对灾异的方式格格不入。惊愕、疑惑、甚至一丝不以为然的气氛在沉默中弥漫。但欧阳远积威已久,此刻更目光如刀,无人敢出声质疑。整个东瓯的统治机器,在这套超越时代的防疫指令下,开始艰涩而剧烈地运转起来。
命令的执行,遭遇了巨大的阻力。当全副武装、面带惧色的士卒们,按照名册挨家挨户搜寻病患时,哭喊声、咒骂声、哀求声几乎掀翻了屋顶。“官爷,行行好!我儿还有气啊!不能把他送到那种地方等死啊!”一位老母亲死死抱住儿子不撒手。“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!”有人拿起锄头试图反抗。场面混乱而惨烈,人性的脆弱与绝望暴露无遗。最终,在冰冷的刀枪和更加可怕的疫情威胁下,一车车病患,连同他们亲属的哭嚎,被强行运往了城北那片被视为“死地”的隔离区。
城北旧营区,迅速变成了人间炼狱。污秽不堪的草棚连绵起伏,里面躺满了形销骨立、痛苦呻吟的人。空气浑浊得令人作呕,混合着汗臭、呕吐物、排泄物以及廉价草药的怪异气味。有限的医官和少数自愿留下的志愿者,穿着用药汁浸泡过的、散发着怪味的粗布衣,脸上蒙着布巾,如同鬼魅般穿梭在病榻之间。他们喂药、擦拭、清理,但面对潮水般涌来的死亡,他们的努力显得如此渺小无力。尸体被不断地抬出,堆上板车,运往焚化场,黑色的烟柱终日不息,像巨大的墓碑矗立在天地之间。
恐惧和绝望的情绪,甚至开始侵蚀执行任务的士卒。有人偷偷将病患藏匿,有人消极怠工,更有流言在私下传播,说主公此法不仁,是要牺牲少数保全多数,甚至有人说主公已被恶灵附体……
就在这人心溃散、秩序即将崩坏的临界点,一个身影出现在了“疠人所”那象征死亡入口的木栅栏外。
是欧阳远。
他没有穿戴重甲,也没有特殊的防护,只是一身寻常的深色布衣,脸上蒙着一块用药汁浸湿的布巾,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。他的身后,跟着面无人色、几乎要瘫软在地的文寅,以及几名眼神决绝、紧握刀柄的亲卫。
“主公!不可!万万不可啊!”文寅扑上来,死死抓住欧阳远的胳膊,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,“此乃绝地!瘟神无情!您身系一邑安危,岂能亲身涉险?!若有闪失,东瓯怎么办?!臣万死不能……”
欧阳远停下脚步,缓缓转过头。布巾之上,那双眼睛清晰地映出文寅惊恐的面容,也映出远处那片死亡区域的可怖景象。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对死亡的恐惧是如此真实而强烈,几乎让他喘不过气。他能闻到空气中那股死亡的气息,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痛苦呻吟,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的神经上。进去,可能就意味着感染,意味着死亡。他的宏图霸业,他的生命,都可能在此终结。
那一刻的犹豫,如同永恒般漫长。
但,他看到那些士卒眼中同样的恐惧,听到民众绝望的哭泣,感受到整个东瓯正在滑向深渊。如果连他都退缩了,还有谁敢向前?这千疮百孔的防疫体系,将在瞬间土崩瓦解。
恐惧依然存在,但一种更深沉的责任感,一种作为领袖必须担当的勇气,压倒了它。
他轻轻地,但坚定地拂开了文寅的手。目光扫过身边每一个亲卫的脸,看到了他们眼中的震惊和随之涌起的决然。
“文寅,”他的声音透过布巾,有些沉闷,却异常稳定,“民心若溃,纵有坚城何用?军心若散,纵有精兵难恃。我若惧死不前,何人愿效死力?今日,我不是什么邑主,只是一个必须站在这里的人。”
说完,他不再犹豫,迈步跨过了那道象征着生死界限的木栅栏。
那一刻,时间仿佛凝固了。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——无论是挣扎在生死线上的病人,还是疲惫绝望的医者,或是那些内心动摇的士卒——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。嘈杂的哭喊呻吟骤然低落下去,无数道目光,带着难以置信、震惊、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,聚焦在那个坦然走入死亡之地的高大身影上。
欧阳远强忍着生理和心理上的极度不适,走向最近的一个草棚。那里躺着一个年轻士卒,高烧使他满脸通红,嘴唇干裂出血,意识模糊地呓语着。欧阳远俯下身,没有丝毫犹豫,伸手探了探他滚烫的额头,那灼热的温度让他指尖一颤。他接过旁边一名看呆了的医官手中的药碗,那是浑浊的、散发着苦涩气味的青蒿汁。他坐到榻边,用木勺小心翼翼地舀起药汁,一点点喂进士卒干裂的嘴唇。动作有些生疏,却极其耐心和轻柔。
他又走向一位守着生病孙儿、默默垂泪的老妇人,蹲下身,隔着布巾,用温和的目光询问情况,嘱咐身边的医官尽力照料。他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,只是默默地行走,静静地查看,坚定地存在。他的布巾很快被汗水和呼出的水汽浸湿,他的后背也已被冷汗打湿,但他没有停下脚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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