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至于你问的那三个问题……”
万历的声音平静下来,却带着一股洞察世事的疲惫:“一只羊往悬崖跑,所有的羊都会跟着跑,哪怕它们不知道为什么要跑。粮价也是如此,只要有人带头抬价,恐慌便会蔓延,百姓便会抢购,粮商便会囤积。十五万石粮不多,但它是个引子,能点燃整个京畿的恐慌。”
“第二个嘛。一个人贪污,朕可以杀他;十个人贪污,朕可以流放他们;可若是一百个人、一千个人都在这锅里舀饭吃呢?朕能把他们都杀了吗?杀光了,谁给朕办事?所以他们会互相包庇,互相遮掩,结成一张网。你扯破一个口子,立刻会有无数双手把它缝上。你可以当法不责众”
“第三个……”
万历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冷光:“叫‘上有政策,下有对策’。朝廷减免赋税,是朕的恩典。可地方官要考绩,要升迁,要养活自己手底下那帮胥吏衙役。朝廷免了赋,他们便加派‘火耗’、‘羡余’;朝廷赈灾,他们便虚报人口、克扣钱粮。到头来,百姓没得到实惠,国库越发空虚,肥了的是中间那一层又一层的‘经手人’。”
这一番话,说得赤裸而残酷。朱由检跪在地上,只觉得脊背发凉。他不是惊讶于这些黑暗——前世读史,他早知道明朝中后期的官僚系统已腐化到何种程度。他惊讶的是,万历皇帝对此竟如此清醒,如此了然于胸!
可既然知道,为何不整治?
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,万历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:
“朕临朝四十七载,祖宗当年设内阁,本意是让阁臣辅佐朕处理政务。可到了如今,内阁争相想成为文官之首,将六部成了内阁的附庸,想让朕这个皇帝成了盖印的画押先生。朕若硬要管,他们便搬出‘祖宗成宪’、‘天下舆论’,说朕‘与民争利’、‘宠信近幸’。朕撤了矿监税使,他们便说朕‘幡然醒悟’;朕若再派,他们便说朕‘重蹈覆辙’……横竖都是他们的道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落到朱由检脸上,语气忽然转厉:“所以,朕今日要告诫你——有些事,知道便知道了,不必深究,更不必张扬。你是天家子孙,你的本分是读书明理、修身养性,将来做个安分守己的藩王。朝政实务、官场倾轧,不是你这年纪该沾染的!更莫要去结交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,读那些离经叛道的邪书!”
最后两句话意有所指。朱由检抬头,正对上万历那双骤然锐利起来的眼睛——那里面没有怒意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、掌控一切的冰冷。
“皇祖……”朱由检声音有些发干。
“苏伯成。”万历缓缓吐出这三个字,每个字都像冰珠子落地,“泰州学派。王艮的徒子徒孙,是吧?”
这事也算是在他意料之中,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了!陈锐不仅报了苏伯成,恐怕连那本《万历泰州志》的事也没瞒着!
“孙儿只是偶然结识此人。”
朱由检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声音尽量平稳:“他确是粮商,言语间多有狂悖之词。孙儿听他妄议朝政,本欲斥退,但他提及可从江南运粮平价入京,缓解粮荒。孙儿想着,若真能成事,或于百姓有益,便暂且虚与委蛇,并未深交。至于那本书,孙儿翻了两页,尽是些‘怪论,与圣贤教诲相悖,便搁置了,未再阅览。”
这番解释,半真半假,既承认了接触,又划清了界限,更将动机引向了“为公”。但万历显然不满意。
“虚与委蛇?”万历轻笑一声:“朕看你是动了心思!你以为朕不知道泰州学派是什么东西?王艮当年便倡什么‘圣人之道,无异于百姓日用’,将贩夫走卒抬到与圣人同列!其徒颜钧、何心隐之辈,更是聚徒讲学,非议朝政,蛊惑人心!最后被王之垣杖死于狱中!”
他忽然住口,眼中闪过一丝阴霾。朱由检知道,万历想起了当年何心隐案——那位泰州学派的代表人物,最终被以“妖言惑众”的罪名处死。此事背后,牵扯着复杂的朝堂党争与皇权对民间“异端”思想的镇压。
“张嶷。”万历忽然又吐出一个名字。
朱由检一怔。张嶷?这人是谁?
仿佛看出了他的疑惑,万历缓缓道:“你不怕又如同张嶷旧事?”
他盯着朱由检,一字一句道:“那张嶷,起初也是说得天花乱坠,仿佛天上能掉下金山银山。结果呢?是陷阱!是骗局!是数万条人命的血债!如今这苏伯成,说什么‘江南粮路’、‘平价入京’,焉知不是另一个张嶷?焉知不是想借你这皇孙的名头,行那欺君罔上、祸乱朝纲之事?!”
这话说得极重。朱由检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。他知道,万历这是在用最惨痛的历史教训敲打他——不要轻信,不要妄动,更不要被那些看似美好的许诺迷惑。
“孙儿知罪。”朱由检伏身叩:“孙儿年少无知,思虑不周,险些被奸人利用。皇祖教诲,孙儿铭记在心,日后定当谨言慎行,远离此类狂悖之徒,一心只读圣贤书,绝不再涉足实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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