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西暖阁的空气里,浮着一股淡淡的药味,混着陈年檀香和书卷纸墨的气息。
朱由检踏入阁内时,晨光正从东面的槛窗斜斜透入,将御榻前那片金砖地照得半明半暗。万历皇帝并未如往常般半倚在罗汉床上,而是端坐在一张铺了软垫的紫檀木圈椅里,身上盖着一条明黄缎面、绣着五爪团龙的薄毯。他比朱由检上次觐见时又清减了些,眼窝深陷,脸颊上的肉松松地耷拉着,但那双眼睛在晨光里却异常清亮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“孙儿叩见皇祖,恭请皇祖圣安。”朱由检在门槛内三步处跪下,行稽首大礼。额头触地时,能感觉到金砖沁人的凉意。
“起来吧。”万历的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,但中气还算足:“走近些,让朕瞧瞧。”
朱由检起身,垂手趋步上前,在距离御椅约五尺处停下,重新跪下——这是皇孙觐见的标准距离,既显恭敬,又便于对话。他抬起头,目光迅速扫过万历的面容。这位皇爷爷的脸色透着一种不健康的黄白,嘴唇也有些发乌,但神情倒是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皇祖龙体……”朱由检顿了顿,声音里带上恰到好处的关切:“孙儿瞧着,似比前些日子清减了些。还望皇祖善加珍摄,以天下苍生为念。”
万历闻言,嘴角的弧度深了些:“人老了,哪有不病的。倒是你——”
他目光在朱由检脸上停留片刻:“这趟出去,脸晒黑了,眼神也野了。听陈锐说,路上还遇了险?”
来了,朱由检心中一凛。陈锐果然事无巨细都报了。他保持着跪姿,垂眼答道:“回皇祖,不过是些宵小之辈趁灾打劫,已被陈千户当场拿获,交由大兴县处置。孙儿并未受惊。”
“唔。”万历点了点头,手指在圈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:“陈锐办事,朕是放心的。你此次去通州,也算辛苦了。粮价之事,查得如何?”
朱由检知道,此刻每一句话都需斟酌。他缓缓将通州之行的经过道来——从永丰仓账册的蹊跷,到刘世铎的惶恐应对,再到仓场总督衙门的推诿塞责。他说的都是事实,但刻意略去了潜入私仓、威逼刘世铎等细节,只说是“多方查证”、“偶然所得”。
至于苏伯成,他暂时只字未提。
万历静静地听着,偶尔端起手边一盏参茶抿一口。阁内只有朱由检清朗的童音在回荡,夹杂着窗外远处宫人扫洒庭院的细微声响。待到朱由检说完,万历才放下茶盏,慢悠悠开口:“这么说,通州仓廪之弊,根子在上下勾连、以陈充新?”
“是。”
朱由检答道:“孙儿查验过,所谓‘新粮’多是万历三十八年、三十九年的陈米,有的已生虫霉变。仓吏为掩盖亏空,与坐粮厅笔帖式串通,伪造文书,将陈粮作新粮入库。而外地粮商之所以囤积居奇,也是看准了官仓空虚,有机可乘。”
“倒是个明白账。”万历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:“那你可知,为何区区通州一仓,便能搅动京畿粮价,让朕的顺天府尹、户部尚书都束手无策?”
朱由检抬起头,目光坦然:“孙儿愚钝,确有几处不解。其一,永丰仓额定储粮十五万石,即便全数亏空,于北直隶千万人口而言,也不过杯水车薪。为何能掀起如此波澜?其二,仓场总督衙门、户部坐粮厅,皆有监察之责,为何层层失守,竟无一人揭发?其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:“孙儿在通州时,听闻近年北直隶水旱频仍,田赋多有减免。可为何朝廷账册上,漕粮数额却年年足额?那些‘减免’的粮食,究竟去了何处?”
这三个问题,一个比一个尖锐。尤其是最后一个,已隐隐触及了明朝中后期最敏感的赋税征收与地方瞒报问题。朱由检问出口时,心中也在打鼓——他知道自己僭越了。但他更想知道,这位深居宫中的皇帝,对这一切究竟知道多少。
万历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仿佛在养神。良久,才缓缓睁开眼,目光幽深地看着朱由检:“你今年九岁了吧?”
“回皇祖,是。”
“九岁。”
万历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:“朕九岁时,刚登基。张居正教朕读《资治通鉴》,第一课讲的便是‘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’。朕当时不懂,问他:百姓如水,君王如舟,那朝臣百官是什么?张居正答:百官是桨,是舵,是帆。桨坏了,船便行得慢;舵歪了,船便走得偏;帆破了,船便驶不动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毯子上的团龙绣纹:“可他没有告诉朕,若是这桨、这舵、这帆,自己长出了心思,不想让船往前走,甚至想把这船凿个窟窿,好让他们自己坐上救生的小舢板……那又该如何?”
朱由检心头一震。他听懂了万历的比喻——百官已自成体系,有了自己的利益诉求,甚至不惜损害朝廷整体利益。而皇帝这艘“大船”,很多时候竟也奈何不得那些“长了心思”的“桨舵帆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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