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五月将尽的某个清晨,季节恰好停留在春深与夏浅的交界。连日细雨洗净了天空,这一日的黎明前,最后几颗星子熄灭时,东方的天际线呈现出一种罕见的、近乎透明的蟹青色。没有风,江面平滑如一块巨大的、尚未打磨完成的深色琉璃,倒映着逐渐苏醒的天光。
呦呦在族群沉睡的浅湾边缘悄然醒来。
不是被饥饿或声响唤醒,而是一种内在的、极其清晰的感知,如同熟透的果实自然脱离枝头前那一瞬的轻盈。它知道自己准备好了。身体里的疲惫感不再是需要对抗的滞涩,而成为一种深沉的、如同江水归海般的牵引。昨日傍晚,它最后一次与族群共游,看着闪闪的孩子——一只背上有浅金色斑点的小豚——成功地从噗通那里学会了第一个完整的捕猎配合。它看到了闭环,看到了生生不息的圆满。
它在微明的光中缓缓游出湾口,没有惊动任何同伴。默风在稍远处的深水区静静悬浮,似乎醒着,又似乎在安眠。当呦呦经过时,默风的眼睛睁开了,深褐色的瞳孔在昏暗水光中与它对视了一瞬。没有脉冲,没有动作,只是那样深深的一望。仿佛一切早已在昨日那趟漫长的巡江课中交代完毕,此刻只需一个确认的眼神。呦呦微微颔首,然后继续向前,滑入更开阔的主流。
江水触感微凉,却异常温柔,仿佛知晓这是最后一次如此亲密地包裹这个熟悉的身躯。它游得不快,甚至比平日更慢,每一个摆尾都从容而珍惜,感受着水流从吻端流经身躯、到尾鳍末端最后分离的完整过程。它的声呐依旧平稳地工作着,描绘出黎明的江床轮廓,但不再是为了导航或警惕,更像一位老画家最后一次巡视自己毕生描绘的画卷。
它游向江心。
那里是整条江最深沉、最平静、也最孤独的所在。远离两岸,上下都是无垠的水体,仿佛悬浮在世界的中心。天空的亮色从东方开始晕染,先是淡淡的金,然后渗入温柔的粉,最后融化成一片磅礴而寂静的玫瑰红与橙黄。朝霞不是突然出现的,而是像一滴巨大的、无形的颜料滴入清水中,缓缓扩散,最终浸透了整片东方的天穹,并将这无法言喻的瑰丽色彩,慷慨地泼洒在如镜的江面上。
呦呦在江心停下,静静悬浮。它将脊背露出水面少许,让清晨微凉的空气拂过皮肤。然后,它开始“观看”。不是用眼睛,而是用全部的记忆与感知。
它转向北岸。在那片被霞光勾勒出柔和剪影的岸线上,它“看见”了那块被岁月磨光的“静默石”。此刻石头空着,老韩尚未到来。但在呦呦的感知里,那个微微佝偂的身影已然坐在那里,如过去数千个清晨一样,是风景的一部分,是时间本身。它想起那些无声的陪伴,想起顺流漂来的鱼饼的柔软触感,想起那份无需言语的、深厚的懂得。一种温暖而略带酸涩的感激,在胸鳍后方那已不再年轻的心脏周围轻轻荡漾。再见了,老朋友。谢谢你日复一日的守望。
它微微侧身,目光(或者说,全部心神的投向)转向西边稍远处。在绚烂朝霞的背景上,救助站那熟悉的红顶轮廓清晰可见,像一枚安稳的印章,盖在江岸线上。红顶之下,是消毒水的气味,是温暖的灯光,是林月白和她的同事们轻柔而专业的手,是噗通重获新生的地方。它想起隔墙“监听”时的那份焦灼与最终释然,想起那些黑色摄像机镜头后专注而友善的眼睛,想起那些被转化为保护行动的数据论文。那里代表着理性的善意,代表着人类为弥补过往、创造共生所付出的努力。再见了,穿白衣服的观察者们。谢谢你们将好奇化为守护。
它的意念顺着江流向下游延伸,掠过那一段它曾无数次巡游、嬉戏、引导、警戒的航道。它“看”到迷雾中那艘迷航小客轮焦虑的引擎节奏,以及自己第一次尝试引导时那份懵懂而坚定的冲动;它“看”到“鬼祟马达”刺耳的嘶吼被沉稳的红船引擎驱散;它“看”到排水口上方自己翻滚时岸上人类惊诧继而醒悟的脸;它“看”到庆典之日,万目睽睽之下,族群同步跃起时连接天水的壮丽弧线……每一段航道,都铭刻着一个故事,一次选择,一份连接。这条江,它不仅仅是家园,更是它用一生参与书写的一首漫长的叙事诗。再见了,我游过的每一道湾,我跃过的每一片浪。
最后,它仿佛“看”到了更远处,那个坐在岸边、面对画板的纤细身影——童画。她或许还在梦中,或许正推开窗户,迎接这个同样清澈的早晨。呦呦想起她笔下从稚嫩到成熟的线条,如何将自己和族群的身影带入无数人的眼帘与心间。艺术是另一种形式的记忆,是情感的水恒回声。谢谢你,用色彩为我们歌唱。
朝霞此刻达到了辉煌的顶点。漫天云锦燃烧,光芒万丈,却又无比宁静。这光芒平等地照耀着山川、江流、城镇,也照耀着江心这头孤独的、正在告别的江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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