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森点头。
“都去吧。”
几人正要起身,郑森又把他们叫住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
三人齐齐止步。
郑森看着他们,声音不高。
“这回摸港镇,不是为了逞快。”
“谁若只想着先立功,先抢头功,坏了全盘!”
他没往下说。
可后半句谁都懂。
赵海第一个抱拳。
“末将明白。”
曹七也低头:“末将明白。”
施琅只是点了点头。
这些年打仗下来,他最清楚郑森这句话不是吓人。
现在的前埠,已经扛不起一次胡来。
人都散后,何文盛却没立刻走。
他收拾了一半册子,又停下了。
郑森看他一眼。
“还有话?”
何文盛迟疑了一下,还是开口了。
“大公子,学生有一句,或许不中听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如今前埠才刚站住,火药、粮、水、伤兵、栅墙,样样都薄。”何文盛低声道,“若是摸港镇摸得太深,而西夷第二波又压上来,学生怕……”
“怕顾不过来?”郑森替他说完。
何文盛低头:“是。”
郑森没有立刻答。
他把图纸合上,手掌压在上头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你怕得对。”
“可眼下不动,也是在等死。”
“他们今天能来一拨,明天就能来两拨。”
“前埠不是缩在这里挨打,就能自己长厚的。”
何文盛抬起头。
郑森看着他,语气很平。
“守住,是为了站稳。”
“站稳,是为了往前。”
“若前埠一直只是守,那它最后一定守不住。”
这句话,和昨夜他说过的“守埠不是目的”是一脉的。
可这一回,更冷,也更硬。
何文盛心里一紧。
他终于彻底明白了。
大公子不是想不想打港镇的问题。
是从立下前埠那天起,这条路就只能往前走。退一步,不光是退埠,连之前抢银、立足、拉土人、截文书,全都白费。
他躬身拱手。
“学生记住了。”
郑森点了点头。
“去歇半个时辰。”
“天亮前,还有得忙。”
何文盛退了出去。
议事棚里只剩郑森一人。
外头的火光透过油布边角漏进来,落在桌上的墨线和地名上。港镇那两个字,被何文盛圈了一圈又一圈,几乎快把纸戳穿。
郑森看了半晌,伸手把纸收起。
他没有再说话。
只是站起身,掀开棚帘,往南栅那边走去。
木栅后头,巡哨的人刚换过一拨。
有人见他来,想出声行礼。
郑森摆了摆手,示意不用。
他沿着栅后慢慢走,走到白日里打得最狠的那一段时,停了下来。
栅外漆黑。
远处西夷营地方向,隐约还能看见一两点火。
很远。
但不是真的远。
这点距离,够一支兵第二天天亮前逼过来。也够一封信,一个时辰内送到港镇。
郑森伸手,按住了那根新换上的木桩。
木头还潮,钉子是新打的,手指一压,就能感觉出木纹在掌心里发涩。
他望着南边,眼神没动。
过了许久,才低低说了一句:
“下一回,不会只让你们来!”
风从海面上吹过来,火盆里的火猛地跳了一下。
郑森转身,往回走。
步子不快。
可方向已经定死了。
天还没亮透。
海风从外头灌进前埠,吹得栅口那几盏风灯左右摇。夜里补上的木栅还带着湿气,几处新钉进去的横木上头,全是锤子砸出来的白印。
昨夜那一场议事散得晚。
可前埠里没人真敢睡沉。
郑森只在棚里坐了不到半个时辰,天色刚从黑里泛灰,人便起来了。
他起得早,旁人就不敢慢。
没有吹号,也没有擂鼓。
但前埠里一队一队的人,已经被各自把总、队官从铺位、火堆边、沙袋后头挨个提了起来。
“起来!”
“别装死了!”
“把枪先摸着!”
“火折子呢?谁他娘的把火折子压身底下睡了!”
低骂声此起彼伏。
有的人眼还没睁开,手已经先去摸火枪。
有的人昨夜轮哨,刚眯了没多久,一起身腰都直不起来。
还有几个伤轻的,吊着手,照样被喊去抬木头、搬弹袋。
这是前埠,不是军中老营。
能喘气的,都得顶上。
郑森从自己的小棚里出来,外头天色比刚才亮了些,海上还是灰压压的。南栅后头已聚了几拨人,火盆边上有人在热昨夜剩下的肉汤,更多的人则靠着栅墙站着,听候分派。
施琅先一步过来,身上披着甲,没戴盔,只把刀挂在左腰。
“南边夜里没动。”他先说。
“知道。”郑森抬头看了眼栅外,“没动,不代表今天不动。”
施琅点头。
两人没再多说废话。
今日不是商量的时候,是分人、分事、分命的时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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