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。
智仁辩论社的活动室,再一次变成了密不透风的高压锅。
金溪言靠在椅背上,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金丝眼镜,那双总是温润的狐狸眼,此刻却像两把淬了寒光的解剖刀,安安静静地,审视着对面的四个“猎物”,寻找着最细微的破绽。
沈怡婕则双手抱在胸前,那张总是元气满满的小脸上,写满了“六亲不认”的冰冷战意。那双燃烧的眼睛里,迸发出一种足以将人当场射穿的锐利光芒。
这一次的空气,比上一次更加紧绷,更加焦灼。
所有人都知道,这是决赛前的最后一次模拟。也是决定他们能否带着真正的信心,走向那个残酷战场的,终极试炼。
“都准备好了吗?”
金溪言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法官敲响法槌前的最后一次确认,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重量。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一片,压抑的,整齐的,吸气声。
“好。”金溪言点头,没有多余的废话,“那么,第二次模拟辩论赛,现在开始。”
“辩题,为了他人活成一种人设,是,还是不是可悲的。”
“我方,正方,观点,是可悲的。”
“你方,反方,观点,不是可悲的。”
“现在,有请反方一辩,何雨婷同学,进行开篇立论。时间,四分钟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何雨婷的身体,下意识地一僵。
尽管稿子已经烂熟于心,尽管她已经对着宿舍的镜子练习了一整个上午。但是,当她抬起头,对上金溪言和沈怡婕那两双充满了压迫感的审视目光时,那颗不争气的心,还是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,那只藏在桌下的小手,死死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角。
然后,她站了起来。
这一次,她的目光没有躲闪,也没有去看稿子。她看着对面,那双总是亮晶晶的杏眼,迸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,坚定的光。
“各位评委,对方辩友,大家好。”
她的声音,比上一次,平稳了许多。
“今天,我们讨论,为了他人活成一种人设,是否可悲。我方认为,不可悲。”
“首先,我们要明确,人设是社会化的客观事实,是社会角色的必然表现。只要我们身处社会,就必然要扮演各种角色。人设的产生,不是因为虚伪,而是因为我们需要生存与协作。这一点,在上次的讨论中,我方已反复论证。但对方辩友可能会说,总有些‘人设’是被迫的,是没有选择的。对此,我方想提前回应:人设的形成固然涉及他人,但如何诠释和执行这个人设的主动权,永远在个体自己手中。”
这一段,是她昨天连夜加上的。像一剂提前打好的预防针,直接预埋了对方最可能攻击的雷区。
“其次,为了他人活成人设,是责任与担当的体现,这叫可敬,不叫可悲。一个单亲妈妈,为了孩子活成超人。一个医生,为了病人活成专家。一个在大城市打拼的年轻人,为了给父母更好的生活,在客户面前活成随叫随到的乙方。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承担着对家庭,对职业,对生活的责任。这种为了爱与责任主动披上的铠甲,我们怎能忍心用‘可悲’二字来形容?”
她的声音渐渐高昂,情感也变得饱满。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单栖辰,从那双平静的眼睛里,她仿佛看到了无声的鼓励。
“最后,从个人成长的角度看,人设是自我建构的旅程。这是一个从他塑到自塑的史诗。我们承认,这个过程会有痛苦,会有挣扎,会有身不由己。就像我们每个人,在成长的过程中,都会摔跤,会流泪。但我们不能因为摔跤很疼,就说成长是可悲的。恰恰相反,正是这些伤痕,最终塑造了独一无二的我们。就算我们在这个过程中跌跌撞撞,就算最后没有成为理想中的样子,但我们为了突破自我所付出的努力,对这个世界进行的探索,这本身,就是存在的证明。人设,是我们向这个世界伸出的触角。收回触角不可悲,连伸出触角的勇气都没有,才最可悲。”
“综上所述,我方坚持认为,为了他人活成一种人设,不是可悲的。谢谢大家。”
她说完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稳稳地坐下。这一次,她的手心没有出汗。
金溪言点了点头,表情依旧没有丝毫变化。
“感谢反方一辩。下面,进入质询环节。有请正方三辩,沈怡婕同学,向反方二辩,江见想同学,提问。时间,两分三十秒。”
这一次,沈怡婕亲自上阵。
她的气场,比金溪言更加锐利,更加具有攻击性。
江见想的心,猛地一沉。她知道,真正的风暴,现在才开始。
“江见想同学,你好。”沈怡婕的声音像一把出鞘的利剑,“你方一辩的稿子很动人。又是铠甲又是史诗的。但我们能不能撕掉这些华丽的辞藻,看一看最血淋淋的现实?”
“我不想跟你谈妈妈,也不想谈医生。我就问你,一个从小被拐卖的孩子,他为了活下去,被迫在人贩子面前扮演一个听话的、不会哭闹的‘工具’。请问,这个人设,是他主动选择的吗?他有诠释权和执行权吗?不扮演的后果就是一顿毒打,甚至是被丢弃。你告诉我,他如何‘诠释’饥饿?如何‘执行’暴力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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