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长河没立刻回答。
他把卷尺收好，放进工具包，又把门框边上的一块木屑踢开。
“你今年多大。”他反问。
“二十三。”年轻人说。
“出来几年了。”
“第二年。”年轻人说，“去年刚毕业。”
刘长河点了点头。
“你刚出来，看啥都新鲜。”他说，“等你干几年，就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啥。”年轻人不服气。
“知道有些事，换不换，都一样。”刘长河说。
年轻人皱了下眉。
“那你这辈子图啥。”他忽然问。
这句话问得有点突兀。
周围的人明显静了一下。
刘长河也停住了。
他站在门口，光从外面照进来，落在地上，形成一块亮一点的地方。他的鞋正好踩在那儿，鞋面上全是灰。
图啥。
这个问题，他以前没怎么被人问过。
不是没人问，是没人这么直白。
他想了一会儿。
不是想答案，是在想，该怎么说，才不是假话。
“图个不怕天黑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，却很稳。
年轻人愣住了。
“啥意思。”他问。
“不怕天黑。”刘长河又说了一遍，“不管几点回家，心里不虚。”
“就这。”年轻人显然没太懂。
“就这。”他说。
没人再说话。
旁边有人笑了一下，又低头继续干活。
年轻人站了一会儿，最后也没再追问，转身去搬材料了。
中午休息的时候，大家围在一块吃饭。
盒饭一打开，全是差不多的菜。有人嫌弃，有人凑合。
刘长河坐在角落，慢慢吃。
有个小伙子端着饭盒过来，坐到他旁边。
“刘师傅。”那人说，“你刚才说的话，我听见了。”
“哪句。”刘长河问。
“不怕天黑那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爸以前也这么说。”小伙子低头扒了一口饭，“他说，人只要心里不虚，走夜路都不怕。”
刘长河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爸干啥的。”他问。
“也是干活的。”小伙子说，“以前在外面工地，后来身体不行了，回家种地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回去。”刘长河问。
小伙子笑了一下，有点苦。
“回不去了。”他说，“地也不多，家里靠我。”
刘长河点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
饭吃完，各自散开。
下午干活的时候，年轻人明显比上午安静了些。有人遇到问题，会先看看他，再过来问。
他没摆架子，能教的就教，不能确定的，也实话说不知道。
有一次，一个门锁位置装偏了，年轻人有点急。
“是不是我量错了。”那人说。
刘长河走过去，看了一眼。
“不是你量错。”他说，“是墙不直。”
那人愣了下。
“那咋办。”
“顺墙走。”刘长河说，“别跟图纸死磕。”
年轻人照着改，果然顺了。
“还得是老手。”有人小声说了一句。
刘长河听见了，没回头。
傍晚收工的时候，天色已经暗下来。
工地的灯一盏一盏亮起，白得有点刺眼。灰尘在灯下飞，像细小的虫子。
年轻人收拾东西，动作很快，有人已经在计划晚上去哪儿。
“刘师傅，一起吃个饭？”有人问。
“不了。”刘长河说，“家里有人等。”
他背上包，走出工地。
外面天已经黑了。
街灯亮着，一盏接一盏，路很长。他走到车边，打开车门坐进去，没马上发动。
车窗外，工地的声音还在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了下眼。
脑子里却很清楚。
这些年轻人，和当年的他们不一样，又一样。
一样的是，都在往前走。
不一样的是，路更亮了。
可不管亮不亮，总得有人一步一步走。
他睁开眼，发动了车。
车灯亮起，照亮前面的路。
路不陌生。
但还在继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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