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你、坐过来吧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水声淹没。
她在竭力让它平稳。
像竭力按住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不让它在对方面前汩汩流血。
查理颤了一下。
他一步一步,极慢极慢地走近,在她身侧坐下。
动作里有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,像靠近一匹受过重伤、对人影都满怀警惕的孤兽。
他坐下时,在她身侧留出了一拳的距离。
——连靠近些都不行吗?
镜流垂下眼帘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将视线从河面移向自己膝头交叠的双手。
那双手曾经握剑斩碎过陨石,曾经在无数个深夜轻轻擦拭一柄布满裂痕的故剑,曾经——曾经有很多很多次,被他握在掌心。
他的手总是比她暖。
她记得。
可如今他坐在她身边,却隔着那一拳的距离。
那距离太短,短到她一伸手就能触到他衣角。
那距离太长,长得像他们之间遗失的千年。
“你失约了。”
她开口,声音在夜风中轻轻颤动。
“我不管你是查理,还是长歌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关于那个人的全部,我都会讲给你。”
她转过头,望着他。
河水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流光,那些光破碎、摇曳,却始终不曾熄灭。
“这是对你的惩罚。”
从黑夜讲到白天。
星子一颗颗隐去,天边泛起蟹壳青的微光。
她的声音有些哑,却一刻未停。
“……你入户罗浮时,才二十岁出头。仙舟上没人认得你,你也不认得任何人。你在演武场练剑,从寅时练到亥时,落了三日的雨,你就在雨里站了三日。”
查理静静地听着。
“大家看不惯你。”她说,嘴角微微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一个籍籍无名的小辈,凭什么那样拼命?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”她垂下眼帘,“后来你成为了名冠星海的剑仙,我成了你的徒弟。”
她给他讲苍城。
讲那颗将倾的星辰,讲那个把她从废墟里抱出来的背影,讲那只向她伸出的、沾满血污却依然稳定的手。
“你收我为徒时,说会一直看着我。”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,“你说,只要你在,就没有人能伤我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。
“……你食言了。”
查理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望着河水,望着那些昼夜交替间从未停歇的奔流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承担这些记忆。
两千年的光阴,太重了。
重到压在这具不过三十七岁的年轻躯壳上,像试图将一整座山脉塞进一只小小的匣中。
可她没有停。
从苍城讲到罗浮,从师徒讲到知己,从两不相欠讲到此生相许。
她讲他们并肩抗敌的战场,讲他替她挡下那一剑时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的神情;她讲他们新婚那夜;她讲长玥出生时他在产房外转了一夜,孩子抱出来时他手足无措,连抱都不敢抱。
她讲那些他忘记的、她替他记得的。
高兴的,难过的,流着泪笑的,笑着笑着忽然沉默的。
古今多少事,都付笑谈中。
她讲得很慢,慢得像用指尖一点一点抚过一件碎裂千片的瓷器,试图将每一片碎片都拼回原处。
可有些碎片,怎么也找不到了。
讲到翁法罗斯时,天又黑了。
河面上倒映着第四夜——还是第五夜?——的星子。
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涩,像一把用得太久的弓,弦已松弛,再也射不出利箭。
“……你走的时候。”
她忽然开口。
查理侧过头,望着她。
她望着河水。
“你走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我?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将落的叶。
“有没有想过长玥?”
“有没有想过……你答应过我的那些话?”
没有回答。
他无法回答。
她等了几息。
然后,那根绷了五十年的弦,终于断了。
“你为什么要抛下我——!”
她猛地转过头,那双赤红的眼眸里,十七年的泪终于决堤。
“你说过不会离开的!你说过会一直看着我!你说过等翁法罗斯的事了结,就陪我回罗浮隐居,陪我看遍仙舟每一场雪——”
她的声音嘶哑,像破碎的冰凌相互撞击。
“你说过的……你明明都说过的……”
她哭喊着,像在孤独的星海中那样,像每一次从梦中惊醒却发现枕边空无一人那样,像在这五十年漫长追寻中她从未允许自己对任何人展示的那样——
崩溃。
她把两千年的记忆讲给他听,像把自己最珍贵的、碎裂的、却依然死死攥在掌心的宝物一件件捧到他面前。
可她讲到最后,讲到他消失的那一刻,讲到长玥在罗浮的悲伤与失落——
她终于撑不住了。
“你知不知道长玥有多想你……”
“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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