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长歌。”
她轻声唤他,声音里带着五十年来从未示人的、脆弱如纸的哀求。
“你换个名字,我就认不出你了?”
查理望着她。
那双赤红的、与他如出一辙的眼眸里,倒映着他茫然无措的脸。
“长歌……”他低低重复这个名字,像咀嚼一枚陌生的、却意外熟悉的果实,“长歌是谁?”
镜流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与她同样赤红、却空空荡荡的眼底。
那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,没有记忆复苏的清明,没有她设想过一千遍一万遍的、他望着她时应当有的温柔与愧疚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一片干净的、无辜的、将她的倒影隔绝在外的迷茫。
支离剑从他颈侧缓缓滑落。
当啷一声,落在地上。
镜流望着他。
望着她找了五十年、想了五十年、恨了五十年也爱了千年的这张脸。
他就在她面前,触手可及。
可她已经不认识他了。
不——是他不认识她了。
“……长歌。”
她又唤了一声,像濒死之人最后一次试图抓住那缕早已消散的、名为希望的轻烟。
“你真的……不记得我了?”
查理望着她。
那双赤眸里,她看见自己狼狈的倒影:泪痕满面,鬓发散乱,千年修为凝成的清冷从容在这一刻碎成齑粉。
她像一个溺水的人,徒劳地伸手,徒劳地呼救,徒劳地试图抓住一根早已漂远的浮木。
而他站在岸边,用那种温柔的、歉疚的、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神望着她。
像望一个陌生人。
镜流忽然笑了。
这一次没有癫狂,没有凄厉,只是极轻极轻地、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件她早该确认的事。
“……好。”
她轻轻说。
“你不记得我,没关系。”
她弯腰,拾起地上的支离剑,缓缓归鞘。
然后她抬起头,望着他,眼底是查理从未见过、也无法理解的复杂。
那里面有恨,有爱,有五十年堆积的执念,有此刻轰然碎裂的期盼,还有某种比绝望更沉的、几乎要压垮她的东西。
但她没有倒下。
她是镜流。
仙舟的剑首,星海的猎手,在虚数之树附近等了他四十六年、又找了他四年的痴狂者。
她不会在他面前倒下。
“我会让你想起来的。”
她轻声说。
那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结冰千尺的深湖,湖面之下,是连她自己都不敢窥探的、漆黑无底的深渊。
“你有的是时间。”
她顿了顿,唇角微微扬起。
那笑容温柔依旧,眼底的光却已彻底熄灭。
“……我也有的是时间。”
说完,她转身,白衣融入暮色,霜发如夜风中的流云。
她没有回头。
就像他梦里的她,从来不曾回头。
查理站在原地,望着她离去的背影。
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长到覆盖了整座演武场,长到覆盖了他脚下这片他立了许久的青石地砖。
他忽然想起梦中那个从不回头的白衣女子。
原来当她终于回头时,他给她的,只是一句“我不知道”。
——他不知道她是谁。
——不知道他们曾有过怎样的过往。
——不知道她为何用那种眼神望他,像望着一件失而复得、却已碎得无法拼合的旧物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可他忽然觉得——
那道渐行渐远的白色背影,看起来那样孤独,那样疲惫,那样……需要有个人追上去。
但他现在没有追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她走出城门,走进暮色,走出他这么些年来第一次近在咫尺、却仍遥不可及的距离。
——长歌。
——那是他的名字吗?
——那是她唤了五十年的名字吗?
——那是他曾与她共有的、全部过往的代号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是第一次,如此痛恨自己的“不知道”。
夜风穿过空无一人的演武场,卷起看台上遗落的彩绸与碎金箔。
查理依然站在那里,支离剑在他颈侧留下的那道极浅极浅的红痕,正缓缓渗出一颗细小的血珠。
他没有去擦。
他只是低着头,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。
那里,曾握住过她的剑。
也握住过她的手。
——他不记得了。
可他为什么,会这样难过。
查理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
暮色四合时,他看见她走出城门。
星子初升时,他看见她在河畔坐下。
夜风渐凉时,他看见她抱着膝,将下颌抵在手臂上,望着奔流的河水一动不动。
他就那样远远地站着,隔着半座河滩的距离,隔着五十年她独自走过的、他全然不知的漫长岁月。
她的背影真小。
他想。
那个在他梦中一直矗立着的、始终不曾回身的白色身影,原来从背后看去,是这样单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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